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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训练


几天几夜的颠簸后,列车终于嘶鸣着驶入了广州站。

程书云提起行囊,走下火车。

广州温润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南京的秋凉截然不同,却无法融化他周身散发的寒意。

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看一眼这座城市的喧嚣,径直找到了军校来接站的车辆。

回到熟悉的黄埔军校,高耸的门楼,飘扬的旗帜,操场上传来的嘹亮口号和整齐的操练声……

一切都仿佛与离开时一样。然而,在程书云眼中,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同的色彩。

这里不再仅仅是为理想而奋斗的熔炉,更成为了他复仇的砺刃石。

每一记拼杀,每一次瞄准,都有了更具体、更血腥的目标。

他沉默地办理了归队手续,对教育官探询的目光和同窗好友关切的问候,他只是用最简洁的语言回应。

“家中事务已毕,归队报到。”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眼神却锐利得像刚刚出鞘的军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从那一刻起,程书云仿佛变了一个人。

过去的他,虽然训练刻苦,成绩优异,但身上还带着书香门第出身的斯文气,偶尔也会与要好的同学说笑打趣。

而现在的他,则彻底成了一台沉默而高效的训练机器。

操课训练,他如同疯魔。

步兵操典,队列动作,他要求自己每一个动作都如同尺子量过般标准,甚至比教育员演示的还要精准、有力。

站军姿,别人站两小时,他主动要求加练,在烈日下一站就是半天。

汗水浸透军装,顺着裤腿流下在地上洇开一小滩水渍,他纹丝不动,眼神直视前方,空洞又似乎燃烧着无形的火焰。

有同学劝他休息,他恍若未闻,直到教育看不下去下令,他才如同解除定身般活动一下早已僵硬麻木的肢体。

器械训练,单杠、木马、障碍跑,他一遍又一遍地挑战自己的极限。

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厚茧,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次练习高墙障碍,他因为体力透支,从近三米高的墙上重重摔下,膝盖磕在硬地上,瞬间肿起老高。

教育命令他去医务室,他却咬着牙,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再次冲向高墙。

那股狠劲,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也为之心惊。

他不是在训练,他是在搏命,仿佛只有肉体的极度疲惫和痛楚,才能暂时麻痹内心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巨痛。

战术课上,他变得极其敏锐甚至有些偏执。

沙盘推演,他不再满足于常规战术,总是试图寻找最极端、最有效、杀伤力最大的攻击方案。

一次对抗演练,他带领的小分队以惊人的速度和牺牲精神,直插“敌军”指挥部。

虽然最终因过于冒进而被判失败,但他那不顾自身、只求毁灭对手的打法,让担任裁判的教育都皱紧了眉头。

“程书云,打仗不是拼命!要讲究策略,要保存自己!”

教育课后找他谈话。

程书云挺直脊梁,目光平视教育,声音冰冷。

“教育,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有些敌人,不值得用策略,只配被毁灭。”

他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戾气,让经验丰富的教育都感到一丝寒意,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射击场上,他找到了某种宣泄的途径。

卧倒、装弹、瞄准、击发。他趴在地上一练就是几个小时,胳膊肘被粗糙的地面磨破,鲜血渗出,染红了军装,他也毫不在意。

他盯着远处的胸环靶,那不再是简单的目标,而是幻化出一个个狰狞的日本兵形象,他想是那个将妹妹推下楼梯的士兵小林,是那个冷酷的藤原健太郎……

他扣动扳机,子弹呼啸而出,仿佛带着他所有的愤怒和仇恨,狠狠钉在靶心上。

他的射击成绩开始变得恐怖,无论是固定靶还是移动靶,无论是步枪还是手枪,弹无虚发,枪枪致命。

他甚至开始练习各种极端条件下的射击,雨天、夜间、快速移动后……

他要求自己必须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第一时间消灭目标。

子弹壳在他脚边堆叠得越来越多,黄澄澄的,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文化政治课,他依然认真听讲,但关注点完全不同了。

当教官讲到日本军国主义的野心,讲到东北沦陷的惨状,讲到可能的全面战争时,别的同学是愤慨,是激昂,而程书云的眼神则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

他认真地记录着每一个关于日军编制、战术特点、后勤弱点的细节,仿佛在预习着未来复仇的对象。

他私下找来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日本,特别是关于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特别高等警察局的资料,废寝忘食地研究。

可是,好像资料也有限。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猎手审视猎物般的光芒。

他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同寝的兄弟试图安慰他,在他生日那天偷偷买了些酒菜,想让他放松一下。

程书云没有拒绝,他沉默地喝着酒,听着兄弟们插科打诨,偶尔也勉强扯动一下嘴角。

但当有人不小心提起“妹妹”、“家人”这类字眼时,他端着酒杯的手会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遥远,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鸷覆盖。

他猛地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底那彻骨的寒。

最终,那场聚会在一片小心翼翼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从此,再无人敢轻易触碰他心底的伤口。

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将自己与周围隔离开来,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情感,都被他强行压缩、锻打,注入到日复一日的疯狂训练和对敌人的研究中。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拿出那张小心翼翼保存的、从妹妹旧物里面悄悄取出的、她初到东京时寄回的照片。

照片上的妹妹,站在樱花树下,笑得那么无忧无虑。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妹妹的脸庞,那双在训练场上狠厉如鹰隼的眼睛里,才会短暂地流露出一丝属于“哥哥”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温柔。

但很快,这丝柔软就会被更强的硬壳覆盖。

他将照片贴身收好,仿佛那是一件武器,能时刻提醒他为何而战,为何必须变得更强。

教育们在私下讨论时,既为他的状态担忧,又无法否认他所展现出的那种可怕的潜力和战斗力。

“程书云这小子……心里憋着一团火,一团能烧毁敌人,也可能烧毁他自己的火。”

“或许,只有战场,才能真正释放他,或者……吞噬他。”

程书云不知道教育们的议论,他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毕业的那一天,就是他挥刀向仇敌的开始。

他期待着那一天,期待着用敌人的血,来祭奠妹妹那远在异国他乡、无处凭吊的亡魂。

黄埔的岁月,对他而言,不再是简单的学习和成长,而是一场复仇前的、最残酷的磨砺。

他在这里,将自己一点点打碎,剔除掉所有属于“人”的软弱和犹豫,然后,再重新塑造成一柄只为杀戮而存在的、冰冷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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