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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那高悬的肉体


见普叙克明显是开玩笑的态度,大家嘻嘻哈哈地含混过去,也就都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任未语却隔着人群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入夜。

走廊里的壁灯已经被拧暗了,只剩下每隔几盏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影子。

普叙克在傍晚的时候就回了房间。

他关好门,把窗帘拉拢,然后去洗漱。

水是傍晚烧好的,还剩下半壶。他把热水倒进木盆里,用毛巾浸湿、拧干,慢慢擦过手和脸。水温刚好,带着一点从傍晚保持到现在的余温。

擦干身体后,他换上了一件提前熨好的亚麻长衫。

布料是浅灰色的,软而挺括,领口微敞,恰好露出喉结下方一小段肌理。

他又从柜中取出一只细口陶瓶,倒了几滴在掌心,然后在指尖揉开,极轻地按在耳后、腕侧。带木质底调的气味混合着雪松的香气,很快在他周身弥漫开来。

最后站在镜子前理了理头发,碎发被拢向一侧,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的轮廓。

镜子里的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被磨去了棱角,显得比白天更加温和一些。

他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烧了一壶水,等待水烧开的间隙里,他收拾了桌面:把散落的笔记被收进一摞,笔尖朝同一个方向,书册靠墙放好,边角对齐,茶杯洗净擦干,杯口朝上……

轻轻拈了一小撮干花碎末,投入小炉的余烬。柑橘的甜混合着干草和一点点树脂的底调……是很甜润的气息。

等了几息,确认气味已经均匀地沉入空气里,普叙克才盖上炉盖,把窗推开一条极窄的缝隙。

于是,夜风渗进来,带着深秋草木的气息,和炉火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清是在室内还是室外的边界。

他本来想坐在书桌旁,但想了想,还是坐到了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书翻阅起来。

“但现在祂已经来到,作了将来美事的大祭司……并且不用山羊和牛犊的血,乃用自己的血,只一次进入圣所,成了永远赎罪的事。”

这些流程普叙克几乎每天都会做。

尽管任未语并不是每天都会来。但普叙克向来很有耐心,也很虔诚,从未懈怠。

不会有比做实验更枯燥、更乏味,更看不到尽头的事了。但普叙克曾经都可以坚持下来,何况现在。

若说一开始做这些事情,心中藏了那么几分玩味,那么现在,他却生出了些许真心实意的敬畏来。

“……按着律法,凡物差不多都是用血洁净的;若不流血,罪就不得赦免了。”

“……正因此,新的一切胜过旧的一切。牛与羊的献祭循环往复,却不能终结罪恶。只有祂的血,才能洗净我们的罪……”

“只有祂的血……”

任未语推门而入。

“您来了。”普叙克略微抬头,微笑着招呼道。

“晚上好,普叙克。我有事情要问你。”任未语在桌边站定,目光扫过桌面收拾整齐的笔记和茶杯,又落回普叙克身上。

“您请说,阁下。”

“向学生售卖赎罪券的主意,真的是你出的?”

”最初想出这个主意的人并不是我,听说是教会的某个抄写员……但我认为可以实施,于是主动和学者山这边的主教接触,促成了教会和学校这边的沟通。”

“教会已经做的够过分了,为什么还要把更多无辜的人卷进来?那些本来不会接触到这些东西的学生,现在被迫卷入这场风波……”

任未语眉头紧皱。

他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学者山上到导师,下到学生,如果只是听说圣城在卖赎罪券,他们会觉得那是一件发生在别处的事。和他们没关系……只有火真的烧到脚边,他们才会知道灼痛是什么感觉。”

普叙克脸上的笑意不变。

任未语偏过头去。

见状,普叙克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前,略微弯下腰:“阁下,由学生掀起来的战争,往往更加有效。”

“相比农民,他们更容易被怒火点燃。毕竟农民发怒还要考虑生计的问题,土地谁来耕种?牲畜谁来喂养?孩子谁来照顾?”

“而农民平时受领主们的压迫已经太久了,不到了真走投无路的地步,他们是不会轻易反抗的。但学生就不一样了,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啊。”

说完,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随后拉起任未语的手,在胸前紧握:

“Sine  sanguinis  effusione  non  finitur  orbis,  non  fit  peccatorum  remissio(若不流血,循环就不得终结,罪孽就不得赦免),阿门。”

任未语见他那副完全有恃无恐的样子,心中一阵恼火。

以前对方还会将自己的意图层层包装,表面上做出一副完全为她着想的样子……但现在,真是演都不演了。

没错,就是我做的,我就是嫌这些人死的太慢了——但我真心的忏悔啊!

任未语深吸一口气。

他有点怀念对方以前的样子了。如今虽然说的话看似也有些道理……但怎么这么让人气愤呢!

“这也是您的机会啊,阁下。”

普叙克有些意犹未尽地松开了他的手。

真遗憾,他居然比任未语高那么多。其实他更想要看到对方俯视自己的模样。

除了他自己跪下,还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吗?普叙克很严谨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绑在十字架上?

人体在放松悬挂的时候,胸腔被动张开,导致呼气变得极其费力。

想要呼出气体,就必须用力把身体向上拱起,依靠脚的支撑借力……

他开始想一个抽象的形状。

在十字架上,四肢被拉伸开来,手腕和脚踝被绳索或铁钉固定在木头的纹理之间。

因为这种吊起来的姿势,胸腔因为重力的牵拉而被迫展开,每一次换气,都必须靠腰腹向上拱起、脚尖勉强借力支撑,才能勉强从紧绷的胸腔里挤出一丝空气。

起、落、绷、颤,肋骨随呼吸一次次开合起伏,皮肉薄得能看清底下骨骼的轮廓。

这样的刑罚,无疑是极其考验体力的。

血液、汗水、光影。

疲惫会使得汗水顺着颈线、脊骨层层滑落,浸透苍白皮肤,将原本冷白肌理慢慢蒸出一层薄热的粉。

勒痕深陷,肩关节悬在半脱位的边缘,紧绷到发酸、发颤。在十字架上,脚尖细微调整着力的位置,整具躯体悬在虚实之间摇摇欲坠……

但这一切的挣扎,终究是徒劳的。

无力挣脱,无处可逃。

普叙克在想这些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太多情绪。因为那只是一具模糊的人像。

“我的机会?你的意思是让我先在学校里开始鼓动这些学生加入反抗教会的队伍?”

“……是的。”

都怪眼前的青年,他非要开口说话。

普叙克脑海中那个模糊的人像一下子有了血肉。

手腕的轮廓和指尖垂落的弧度也变得具体了。

那双手悬在半空中,指节微微弯曲。他见过那双手握着笔的样子、端着杯子时停留在杯沿的姿态、推开门时手心贴上门板的方式……一切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

任未语因为体力不支而大口换气的时候,哪里会先绷紧,哪里会微微颤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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