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决战之前三
第五关,惧渊。
灵汐游过群鱼之后,四周的水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温度也一点点降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也不知道前方还有多远。
忽然间,她忽然发现自己停住了。
一片巨大的深渊横在面前,没有底,没有光,目光所及,两侧的海壁向下方无尽延伸,宏大得令人心生渺小,仿佛整片大海在此处被生生掰开。
灵汐停在深渊的边缘,低头往下看,心里忽然感到恐惧:
里面会有什么?我不知道。
而她刚一产生恐惧,她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朝深渊中坠了下去。
水声从耳畔掠过,巨大的失重感袭来,让她感到极度的害怕,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可四面八方都是空的。
坠落中她看到惧渊里开始浮现出画面,一个接一个。
她看到自己变成了一具枯骨,没有了美丽的头发,光泽的皮肤、漂亮的衣服,躺在沧水底部的淤泥里,不知过了多少年。
她看到自己饿得皮包骨头,肚子里空得发疼。
她看到一个浑身溃烂的自己,皮肤一块块脱落,露出发黑的筋肉,连水里的鱼都在绕着走。
她看到自己的嘴被缝上了,手脚被捆住了,被关进一个极小的石匣中,发不出声音,动不了身体,坐坐不下,站站不起来,只能永远维持着一个很难受的姿势。
她看到自己被抓进了一个洞穴,洞穴上有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一个洞里都有一个黄色脓头的东西在蠕动,一层叠着一层,挤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
她看到一只巨大的爪子掐住自己的喉咙,呼吸困难,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一阵阵发黑,拼命张嘴却吸不进一丝气息。
灵汐越来越害怕,而越害怕,她往下掉的越快,深渊像一张嘴,把她往更深处吞。
她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恐惧,每穿过一层就多看到一些画面:
死亡、饥饿、疾病、高处、幽闭、密集、窒息、孤独、羞耻、失去......
就在她觉得自己要被那些恐惧彻底吞没的时候,蓝色的丝线在她手腕上亮了起来。
一个极其遥远而又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不要逃,不要闭眼,直面它,看着你最害怕的东西,承认它的存在,然后从深渊里爬上来。”
灵汐抖得厉害,牙齿咯咯打颤,但她勇敢的睁开了眼。
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个一个地去看。
她看着躺在冰冷水里、变成骨头的自己,在心里说:
我看到你了,死亡会来,所有活过的东西都会死,我也会。
她看着饥饿的自己,看着她干瘪的胃和瘦削的脸,在心里说:
我看到你了,我会饿,会无力,会有吃不到东西的时候,这是真的。
她看着那个溃烂的自己,在心里说:
我看到你了,生病会痛,会丑,会死去,这也是真的,我有一天也会生病。
她看着被塞进石匣里自己,在心里说:
我看到你了,我会怕被关住,怕被囚禁起来,怕永远出不来,也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看着密集、层层蠕动的,拥有黄色脓头的东西,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没有移开目光,在心里说:
我看到你了,我害怕你又密又挤的样子,我觉得恶心,觉得害怕,我承认了。
她看着被巨爪掐住喉咙的自己,在心里说:
我看到你了,我害怕喘不上气,那样会很痛苦,我害怕遭遇这样的事情。
她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说。
“这是真的。”
“这也是真的。”
“我害怕。”
“这些,我都害怕。”
每承认一个,她身上似乎就轻了一分。
那些恐惧的画面没有消失,依然环绕在她四周,但它们不会再让她下坠了,只是悬在那里,像被看穿了的把戏。
灵汐终于明白,惧渊之所以能吞噬人,是因为人们总想逃避,但死亡、饥饿、疾病、孤独、羞耻、失去...是逃避不了的。
当你停下来认认真真看着它的时候,它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当灵汐承认了所有恐惧时,她抬头一看,发现头顶是一小片微弱的光,是惧渊的崖边。
于是,她开始往上爬。
她的手在抖,腿在软,每爬一步都要喘好几口气。
但她没有再低头看一眼,她爬啊爬,爬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爬出了惧渊,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惧渊的另一侧。
第六关,空鲸。
这是最危险的一关。
当灵汐游到这里时,灵汐发现沧水全都变成了白色。
这时,一头纯白色的巨鲸从白色的海洋中游出。
祂没有鳞片,没有触须,只有一片光滑的、无边无际的白色。
它游过的地方,所有的声音、温度、触感、气味儿,都被它吞没,像天地间的一切都被抹去了,而灵汐是唯一有颜色的一个点。
灵汐看着祂游来,发现祂比余悲更加庞大,比怒鳞更加无边,比执影更加深沉,比群更加浩瀚,比惧渊的深渊更加深不可见。
随着庞大的白影压覆而来,灵汐感觉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对亲人的牵挂、羁绊变得空洞,再也感受不到被人惦念、被群体接纳的归属感。
人与人之间所有的牵绊,看上去都只是一场无谓的闹剧。
过往所有能取悦她的喜好,全部索然无味,即便此刻放置在灵汐面前,她也生不出任何想要体验、想要探寻的念头。
灵汐也感受不到了自己对任何人的价值,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去承担、为何要去守护。
对未来也没有了希望,再也没有值得期盼的来日,心中没有任何期许与憧憬。
往后的岁月似乎也不会有转机,不会有值得等候的事物。
她曾经认为的是非对错变得摇摇欲坠,过往笃信的事情变得荒诞。
对这个世界的好奇消亡殆尽,世间万物的存在,似乎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一切的一切,全都失去了意义。
她想停下来,想就这样漂在水里,什么都不做,反正没有意义。
但她任然还记得:
我叫灵汐。
我要帮父帝。
我要去点化父神的心脏。
哪怕她叫灵汐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了意义。
哪怕父帝是谁,长什么样子,为什么想帮祂,为什么要去点化父神的心脏,点化了之后会怎么样,她也忘了。
她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经过了余悲,她学会了抵抗悲伤;经过了怒鳞,她学会了克制愤怒;经过了执影,她学会了坚守执着;经过了群鱼,她被收走了记忆;经过惧渊,她学会了正面恐惧。
现在,她心里只剩下三个冰冷的、坚硬的、像石头一样的念头:
我叫灵汐。
我要帮父帝。
我要去点化父神的心脏。
她继续向前游,空鲸没有挽留她,纯白的海域中渐渐显出一条隐约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白色终于开始变淡、变暗,水色变成了血色,温度回来了,水的流动回来了,气味儿和声音也重新回到她的耳朵中。
她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巨鲸遥遥悬在身后,像一片隐去的雪山,祂白色的眼睛似乎在目送她。
六关过后,灵汐来到了父神的心脏面前。
它庞大得超乎她的想象,比灵汐见过的任何山岳都要巨大,像一块沉在沧水最深处的赤色天穹,又像一颗坠落在世界尽头的,旧宇宙的太阳。
它表面布满粗壮的血管,每一条都像古老的树根,缓缓搏动着,带着整片海水共振。
灵汐面对这颗巨大的心脏,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一股强大的引力从心脏上散发出来,灵汐没有挣扎,任由自己被吸向心脏。
粗糙的、灼热的、宏伟的触感,从心脏上传来。
灵汐从怀中取出忆川之晶。
水晶有拳头大小,里面流转着万灵的记忆。
她不记得这东西是哪儿来的了,但她记得这东西的用法。
她双手捧起晶体,用全部的意念,将它狠狠摁在心脏表面。
这一瞬间,灵汐感到自己整条手臂都被一股巨力吸附住了。
忆川之晶亮了起来,与此同时,灵汐的脑海中出现了无数画面:
天地的记忆、亿兆生灵的记忆像瀑布一样冲刷过来。
天地的创造、七层世界的隆起、沧水的奔流、神灵的诞生的死亡、云君一族的覆灭、悬河层水灵被烤死前的哀嚎与求饶.......
所有的悲欢,所有的离合,所有的痛苦与快乐,所有的杀戮与被杀戮,在她脑中奔涌而过。
她原本已经所剩无几的自我,正在被这场记忆洪流一点点稀释。
但她牢记一句话:
不能松手,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能松手。
她将所有的意念,都凝到按住心脏的手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一百年,两百年,她就那样贴在心脏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终于,某一刻。
咚。
一声心跳,跨越了千百年的死寂,在大渚的沧渚层响起。
父神的心脏,在这一次空前强烈的搏动中,诞生出了一个“我”。
清霄天中,清霄帝猛地站了起来。
“成功了!成功了!好女儿!好女儿!”
祂已经等了一百五十年了,几度以为女儿失败了,想要下界寻找,却都被忆川灵主给拦住了,忆川灵主每次都对祂说:
“相信灵汐。”
祂虽然相信忆川灵主,也相信自己的女儿,可总是担心。
如今,听到心脏搏动的声音,祂既激动又喜悦。
当即就要劈开空间下界,将女儿带回来。
可没想到忆川灵主却再次拦住了祂,道:
“灵汐回不来了。”
清霄帝:
“什么?!”
忆川灵主道:
“闯过六关,点化父神的心脏是有代价的,灵汐注定要留在下界。”
与此同时,下界。
灵汐见父神的心脏搏动起来,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彻底昏死了过去,从父神的心脏上掉落下来。
这时,空鲸恰好游过来,驼住了她,向远处游去,父神的心脏已经被点化了,它再守着父神的心脏已经没有意义了。
祂所过之处, 在沧水中形成一道纯白的白线,很快消失在远处。
悬河层,磐渊正在坐镇军中。
数百亿个渊阳已经炙烤了悬河层一百五十年,再有一百五十年,祂就能彻底烤干悬河层,直上清霄层,灭杀清霄帝,成为大渚之主。
这时,祂也听到了来自沧渚层的心跳声。
“是父神的心脏!”
祂来不及多想,一步迈出,来到了沧渚层。
此时,父神的心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收缩持续了整整十年。
第十年。
心脏收缩到极致,变成了一株普通树木大小的莲花骨朵。
莲花瓣上流淌着金红色的脉络,像血管,又像闪电,在黑暗的沧水中散发着夺人心魄的光芒。
而后,花瓣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
莲心中,孕育出了 一个女神。
祂的美艳,夺天地之造化。
所有描述美的词句在祂面前都粗陋不堪。
祂的身形修长,像是从最好的美玉琢出的曲线,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每一道弧度都恰好被天地偏爱。
祂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隐透出血管中流动的淡红色光泽,像红粉洒在初雪上。
祂的头发长及腰际,散垂如瀑,散发着酒红色,像一段被凝固的血色星河。
祂有一双狭长的眼睛,瞳色如陈年血珀,深不见底,眼尾微微上挑,只是轻轻一转,便能让人的心神跟着飞走。
祂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发丝,每一道眼神,都像是由天地最精粹的造化凝成,既圣洁又妖异。
祂抬手一挥,脚下血莲便如活物般顺着祂的足踝、腰肢、肩颈蜿蜒而上,层层缠裹,化成了一件妖艳的血色华服:
“吾名赤莲,乃父神之心所化,大渚之心所钟,万灵之念所聚。”
“吾乃——心莲帝君。”
祂一步来到磐渊面前,祂是万灵之念所聚,所以祂生而知之,祂问:
“磐渊,万神之神,可许我做你的神后?”
磐渊毫不犹豫道:
“许!”
“父神之心配父神之躯,天经地义。”
“大渚之主的神后,唯有你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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