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拜托
二龙山上,武大正与杨志在偏殿议事。
灰衣暗桩自后山疾趋而入,递进杨九娘那封密信。
武大就着窗光展开,见纸上寥寥数行,言徐宁已抵东京。
杨戬授意整备钩镰枪手,意图以破连环马之法破山寨山地阵。
武大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神色却是不动分毫。
他起身走到墙角铁匣前,命杨志启匣,取了那封遗山手令出来。
就着灯焰展读,但见手令所记“破钩镰枪法”数行小字,端的精要。
钩镰之利在勾、在绞、在拖拽马足,其破绽却在近身。
专有一路短枪挑刺之术,枪短则进身快。
趁钩镰扬臂未落之时,贴身直取咽喉、挑其腕筋,钩镰便失了用处。
此术原是遗山昔年料定钩镰之险,预先留下的破法,专克徐宁这路枪法。
武大看罢,将手令轻轻撂在案上,望向杨志道:“杨兄,徐宁既动。
钩镰之危便来了,便依手令所记,你率亲兵改练‘短枪阵’。
枪不出丈二,专练突进挑刺,贴身破他钩镰。
他钩镰要荡开阵脚,咱便以短枪抢进身去,教他绞不得、拖不得。”
杨志微微颔首,将手令接过,沉声道:“这短枪阵讲究个‘快’字。
进得身去,钩镰便缠不住人。
某这便去调亲兵操演,不教一日松懈。”
武大又转向秦明:“秦统制,山道那几条要口,多设绊马索、鹿角。
钩镰枪手纵然齐整,进了窄道。
先教他马过不得、阵展不开,短枪阵才好下手。”
秦明一拍狼牙棒,只应得一个字:“好。”
二人领命去了。
次日清晨,杨志便在演武场调齐亲兵,将长枪换作丈二短枪。
一字排开,专练突进挑刺。
他亲自示范,教弟兄们矮身抢进、枪尖直取腕喉,往复操演,不教一日松懈。
秦明也领着十来个兄弟上了后山,于几处隘口砍树扎鹿角。
又自涧边牵了浸过水的绊马索,横七竖八埋在乱石枯草之间,只等钩镰枪手撞进来。
武大独坐灯下,却未就此歇手。
他心知杨戬既调徐宁这等人物,非是虚张声势。
要教这后手不发,单凭山寨布防还不够,须得从东京那头先乱了杨戬的算计。
当下提笔,写下一封密信,付与杨九娘所辖的淮西眼线。
教其潜入东京,散布流言伪证。
只说徐宁旧部与淮西王庆暗通款曲,时有书信往来、银货相通。
那王庆本是杨戬眼中大患,此事一旦传入太尉耳中。
徐宁这“童贯旧部”便再难大用。
杨戬最忌的,便是手下降将与贼人勾连。
不数日,东京几处酒楼市井之间,便悄悄起了闲话。
说是金枪班徐教头旧部里有人暗通淮西王庆,时有书信银货往来。
这闲话像是凭空生出来的,却越传越真,连太尉府里的听差也都听进了耳朵。
杨戬本就多疑,闻得此言,心下那点用徐宁的意思,便先淡了三分。
密信发去不提。
武大又另遣一心腹,去寻安道全的一位旧友。
那旧友久在东京营生,与徐宁府上颇有往来。
武大嘱那旧友,只寻个由头,将一句要紧话透给徐宁。
那旧友领了命,寻个医病的由头,踏入徐宁府中。
榻上的徐宁见是故人,少不得叙话。
旧友言谈间似是不经意漏了一句:“外头风声不干净,说太尉已疑你旧部通了淮西。
这年月,替罪羊最易寻,徐兄不可不防。”
说罢便起身告辞,再不多言。
徐宁本就知杨戬手段狠辣,翻脸便不认人,听得此言,如冷水浇头。
他暗自思忖:旧部通敌一事子虚乌有,可杨戬既起了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此去领兵,胜则功高震主、败则替罪受戮,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他本是将种,未必惧战,可杨戬这等主帅,用你时捧上天,疑你时便要你人头落地。
投鼠忌器,左右难安,当日便教家人传出话去。
风痹旧伤复发,卧床难起,钩镰操演一概推了。
果然不数日,徐宁便称病不出,闭门谢客,连教场操演也停了。
杨戬连召两次,只回说是旧伤复发、风痹卧床,难得起身。
钩镰枪手没了主帅督操,便是一盘散沙,整备之事渐渐懈了下来。
杨戬在后堂听得回报,捻须沉吟半晌,终是轻轻一叹。
他这破二龙山的后手,尚未发便先自沮了。
钩镰枪之危,悄然化于无形。
二龙山上,武大立在寨墙,望见山脚烟尘不起,方将那封遗山手令重新锁进铁匣。
花荣离了东平府,一路无话,不一日便回至梁山。
他不及回自家住处,先径往宋江宅中复命。
宋江正独坐灯下翻一卷旧册,见花荣进来,搁下书册,笑道:
“花荣兄弟辛苦了,那武大官人可曾见着?”
花荣落座,将东平府偏院中与武大那番对答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末了道:
“武大官人说了,东平府愿与梁山井水不犯河水。
宋江哥哥若安分,大家各过各的太平日子。
若不安分,晁天王与林教头都念着他当初的相助之情,董平那笔仇,迟早有人替他料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还说,他不与人签什么盟约。
但他最讲究‘情分’二字。
小弟今日肯走这一趟,这份人情,他便记下了。”
宋江听罢,面上笑意不减,眼底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端起茶碗,却不喝,只将碗盖缓缓撇着茶沫,半晌才道:
“花荣兄弟,你可曾留意他说话时神色如何?”
花荣想了想,道:“武大官人神色如常,语气也平平,不像试探,倒像是早有准备。
小弟提及哥哥相托之意时,他半分惊讶也无,仿佛早料到小弟会去。”
宋江搁下茶碗,站起身来踱了两步,低声道:
“果然,我原以为武松是块难啃的骨头。
如今才知,武松不过是台面上的人,真正拿主意的是他那位兄长。
他既不拒人于千里之外,又不肯签盟约落人口实,只拿‘情分’二字兜着。
这等人物,比那等拍胸脯赌咒的莽汉,难对付何止十倍。”
他踱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沉吟良久。
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花荣面上,语气放缓了几分:
“花荣兄弟,你与那武大官人相交日久,可曾留意过令妹宝月与他之间……”
花荣一怔,没料到宋江忽然提起花宝月,迟疑道:
“宝月她……确实与武大官人有些往来。
当初清风寨一事,便是她亲自去阳谷县向武大官人求救的。
后来武大官人救出我等,宝月便一直感念他的恩义。”
宋江点了点头,目光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
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才道:“既如此,我有一桩事想再托花荣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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