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夜聊
武大自忠义堂归来,在客帐中歇下,却未即刻入眠。
他合衣靠于榻上,耳中犹回荡着晁盖那番言语,心下却更清明。
晁盖此言虽出肺腑,但宋江那头,必不肯善罢。
隔墙既有风传,宋江岂会坐视他与天王深谈竟夜?
果然,约莫二更时分,帐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人低声道:
"武大官人歇下了么?宋公明哥哥闻官人远来,特备薄酒。
在自家院中相候,欲与官人一叙。"
武大起身整了整衣袍,也不推辞,只道:"公明相召,武大岂敢不去?"
随手将短刀系于腰侧衣襟下,又将腰囊中几颗青石掂了掂,便随那来人出了客帐。
宋江的住处位于聚义厅西侧一处独立院落。
院墙不高,门前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武大踏进院门时,宋江已立在廊下相迎,面上带着惯常的温煦笑意,拱手道:
"武大官人远道而来,宋江本该亲往相迎,奈何寨中杂务缠身。
直到此刻方得抽身,实在失礼。"
他说着侧身让路,引武大进了堂中。
堂内果然摆了一桌酒菜,虽不算丰盛,却样样精致,显然是用心备下的。
宋江亲自执壶,替武大斟了一碗酒,又替自己斟了,端起来道:
"这一碗,宋江敬官人。官人肯上梁山,便是给宋江天大的面子。"
说罢一饮而尽。武大也端起碗来饮了,搁下碗时,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
堂中除了宋江,只立着两个心腹小校,并无旁人。
这宴席排场不大,却处处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郑重。
酒过三巡,宋江放下碗来,话头渐渐引向正题。
他先是问了些二龙山上的近况,又问武松在东平府可还顺遂,语气温和,句句像是家常。
可武大听得出来,那些问话底下,都藏着一根细细的钩子。
待说到兴起处,宋江忽然话锋一转,叹了口气道:"官人有所不知。
自聚义厅那日天王当众责了宋江一顿,宋江这几日心里头,一直不大踏实。
说来惭愧,宋江也是一片为山寨之心,才托花荣兄弟往二龙山走那一趟。
不想天王误会了宋江的意思,倒教官人夹在中间难做。"
他说着又替武大斟了一碗,目光恳切地望着他:"官人,你与天王夜谈许久。
可曾听他提起宋江什么话来?宋江不是要打听天王私语。
只是怕日后兄弟之间生了嫌隙,反而不美。"
武大听他这一番"赔罪"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心下暗暗冷笑。
宋江嘴上说着"为山寨之心",实则句句都在试探晁盖与他的结盟深浅。
他若如实相告,便是出卖晁盖;若一字不露,便是明着与宋江隔心。
这顿饭,本就是一道软刀子。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那碗酒来喝了一大口。
放下碗时,目光已经有些恍惚,像是酒意上头的样子。
他打了个酒嗝,含含糊糊地道:"天王......天王倒没说什么......
只说他敬重公明是个有本事的人,只是......"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住了,晃了晃脑袋,像是要努力清醒过来。
宋江连忙追问:"只是什么?"
武大又灌了一口酒,醉眼朦胧地看着他,语气散漫却字字清晰:
"只是他觉着,公明你这两年,手伸得有些长了。
他坐那把交椅,总得有人替他看着后头。"
他说完这句话,便像是撑不住似的,趴在桌上,鼾声微微响起。
宋江坐在对面,端着酒碗的手顿在半空,目光缓缓沉了下去。
武大那几句话说得含糊,可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晁盖果然已经疑了他…
"手伸得太长"四个字,比什么指责都扎人。
宋江搁下酒碗,望着趴在桌上"醉倒"的武大,沉默了片刻。
随即低声吩咐左右:"送武大官人回客帐歇息,好生照料。"
两个小校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搀起武大出了院子。
武大任由他们架着,脚步虚浮,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几句不成调的话。
到了客帐门口,两个小校将他扶进帐中,安置在榻上。
又替他掩好被角,方才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武大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翻身坐起,将腰间短刀重新系紧,又伸手探了探左肋下那只暗囊里的石子。
正要起身出帐,帐帘忽然被掀开一道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武大目光一凛,手已按上刀柄。那黑影低声道:"武大官人,是我。"
林冲站在灯影里,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凝重之色。
他快步走到榻边,压着嗓子道:"官人,宋江方才已暗令心腹收紧梁山三关水寨。
明面上说是防官军来犯,实则官人今夜若想离山,怕是要多费些周折了。"
武大听罢,目光微微一动,却并不惊慌。
他早料到宋江会有此手,却不想来得这样快。
他看向林冲,低声问:"三关水寨,哪一关把守最松?"
林冲略一沉吟,道:"第三关水寨临着芦花荡,那边水浅。
大船过不去,只有几条小舢板能走。
宋江的人多半不会在那里设重防,但官人若要从那里走,须得有船接应。"
武大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枚竹哨,递到林冲手中:
"教头替我吹这哨子,三短一长,隔一息再吹一遍。
哨声不大,但泊外有人听得见。"
林冲接过哨子,也不多问,转身闪出帐外。
武大没有点灯,只借着帐帘缝隙漏进来的月色,将短刀重新系紧。
又将腰囊中几颗青石捻出,在掌心里掂了掂。
片刻后,帐外果然传来三短一长的哨声,隔了一息,又响了一遍。
紧接着更远处,芦花荡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像是夜鸟低鸣。
武大将帐帘掀开一道缝,确认外面无人,便侧身闪了出去。
他贴着墙根的阴影一路往南行,绕过两处巡哨的明火,很快便看见了那片芦花荡。
夜色里芦苇如海,风过处沙沙作响。
他拨开苇丛,沿着水边快步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果然泊着一条小舢板。
船上立着一个黑黢黢的身影,听见脚步声,那人低声道:"大官人?"
正是杨志的声音。
武大一跃上了船,船身轻轻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杨志也不多言,竹篙入水一点。
小舢板便悄无声息地滑入芦荡深处,调头朝泊外荡去。
芦苇在船身两侧擦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很快便将忠义堂方向透出的灯火遮得严严实实。
武大坐在船尾,回头望了一眼。
夜色里,梁山那点灯火越来越小。
他想起方才宴席上宋江听到"手伸得太长"四个字时的神情。
那笑意底下一闪而过的沉意,此刻想来,格外清晰。
宋江这一回设宴赔罪,本想用兄弟情义套他的话。
他却将晁盖的疑心原样递了过去,让宋江坐实了那份担忧。
又留足了退路,半句把柄也不曾落下。
宋江那头纵然有万般算计,此刻也只能按下不表。
至于三关水寨收紧之事,反倒让梁山这盘棋的裂痕,又多了一道豁口。
小舢板行出二三里,泊外果然停着一艘更大的乌篷船,船头挂着那盏熟悉的旧灯笼。
武大翻身上了乌篷船,杨志也跟着跳上来,竹篙随手一扔,弯腰钻进船舱。
船头有人低声问了一句:"大官人,可还顺遂?"
武大将短刀从腰间解下,搁在膝上。
望着远处梁山方向那片已经模糊的灯火,淡淡道:"顺遂。
梁山的账,今日算清了一半。"
乌篷船掉头,顺流而下,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只有船尾那道水痕,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片刻便被水流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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