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八章:天下共主
“唉……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巨鹿侯立身于巨鹿城头,晚风拂动衣袍,望着城外萧条破败的乱世景象,幽幽一声长叹,满是怅然与无奈。
齐武帝走到今日民心尽失。天下大乱的地步,他早有预料。
迟早有一日,积压已久的民怨会彻底爆发,走投无路的百姓会为求一线生机,起兵造反这般结局,一如当年众人并肩起事,推翻赵氏王朝那般,皆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
齐武帝本是底层起身,亲历过乱世疾苦,深知百姓受压之痛,更清楚当年天下人揭竿而起的根本缘由,可他登顶称帝、坐拥天下之后,却彻底忘了初心。
他从未真心体恤万民心系苍生,从未想过让百姓安居乐业、温饱度日。
他满心的执念,唯有充盈国库、堆满粮仓、聚尽钱财,妄图手握无尽财富,便能稳稳坐住帝王宝座、牢牢掌控万里江山。
层层加征赋税,强行管控盐价百般盘剥民生,桩桩件件,皆是在逼迫百姓绝境反抗、起兵造反。
如今天下大乱、烽火四起,已是必然结局。
巨鹿侯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从今往后,绝不会再辅佐、偏袒齐武帝半分。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倾尽巨鹿城之力,庇护更多流离失所的难民,护他们远离战火屠戮,免于饥寒饿死。只是孤城一隅,能做的终究有限,所能庇护的百姓、所能撑起的安稳,寥寥无几。
他忽然想起许久未曾露面的徐开。坊间传言,徐开已然北上边陲,投奔了世人口中的乱军。一想到乱军二字,世人固有印象便是烧杀抢掠,残害无辜、祸乱一方,巨鹿侯心中对徐开的好感,瞬间消减大半,难免心生失望与疑虑。
“启禀侯爷,徐开徐老板到访,现已至城下。”
亲兵快步登城禀报,巨鹿侯微微一怔,稍作思索,沉声吩咐:
“直接引入侯府,我在府中等他。”
巨鹿侯心中暗自揣测,徐开此番突然登门,还备下厚礼,定然是有事相求。
此番徐开带来的礼物极为厚重,五十瓶神仙醉、五十瓶忘忧酿,皆是千金难买的顶级佳酿,另有数十卷质感绝佳的冰凌布,都是适合女眷们额鲜亮颜色。
可面对这般厚礼,巨鹿侯全无半分欣喜,反倒心头凝重、隐隐担忧,礼物越是贵重,所求之事便越是重大。
他暗自猜测,徐开必然是想借助他的势力,为北疆乱军谋求便利打通关节。
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无论对方所求何事,此番纵使厚礼相赠,他也断然不会应允、绝不相助。
可事态发展,全然出乎巨鹿侯的预料。
徐开自始至终,只字未提任何请求,此番远道而来,纯粹只为登门答谢、感念昔日帮扶之恩。
巨鹿侯心中备好的所有说辞推拒之语,尽数无用武之地。
徐开行事利落坦荡,正午时分抵达巨鹿城,稍作停留、寒暄答谢,傍晚便准备连夜返程。
临行之前,他看着巨鹿侯,诚恳开口:
“侯爷,世人皆言北疆是乱军盘踞之地,实则不然,乱军未必尽是作恶之人,若有机会,不妨亲自前往我大夏城一观,眼见方为实。”
大夏城?
巨鹿侯眉头微蹙,心中满是疑惑。
难道那群北疆势力,竟自行修筑了城池?还是抢占了一座空城据为己有?
如今北方三州十室九空,荒城遍地,占据一座空城盘踞,倒也并非难事。
短暂沉吟后,他临时改变主意,颔首应下:
“好,我便派人代我前往,一探虚实。”
他当即安排亲信,随徐开一同北上,亲自探查这座传闻中的大夏城。
在他固有认知里,能数次击溃大齐正规精锐、屡屡挫败朝廷北伐大军,城中之人定然皆是悍不畏死、嗜血好杀的凶徒悍匪,否则绝无这般强悍战力。
此前听闻大齐出动一万两千精锐北伐,更有号称大齐第一武将的猛将坐镇统领,最终却近乎全军覆没,仅有少数残兵狼狈逃回都城。
初闻此讯,巨鹿侯满心震惊,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无奈与悲凉。
当年众人一腔热血、起兵反赵,不止是为挣脱压迫、摆脱奴役,更是心怀苍生,想为天下穷苦百姓闯出一条安稳生路。
可历经乱世厮杀、江山更迭,到头来他才恍然醒悟,众人满腔热血、拼死奋战,终究只是成全帝王霸业的棋子罢了。
数月之后.....
奉命北上的亲信如期归来,行囊满载,带回无数世间罕见的珍稀好物,知晓巨鹿侯酷爱美酒,对方还特意额外附赠了大批神仙醉与忘忧酿,诚意十足。
厅堂之内,巨鹿侯正襟危坐,神色郑重,细细询问亲信关于大夏城的一切见闻。
亲信娓娓道来,从城池规制,军民风气,到民生百态、耕种之法,事无巨细、一一禀报。
巨鹿侯的神色也随之不断变化,从最初的疑惑古怪、惊疑不定,渐渐转为极致震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竟会如此……”
“你所言一切,皆是亲眼所见,句句属实?”巨鹿侯沉声追问。
亲信重重点头,语气笃定:
“属下绝无半句虚言!此番在大夏境内,属下特意私下询问当地百姓,所见所闻、所察所感,全部属实,无一夸大!”
巨鹿侯闻言,身形微滞,缓缓落座于椅上,闭目沉思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他执掌巨鹿城数年,竭尽所能庇护流民安抚百姓,倾尽全城之力,也只能做到每日施粥一顿,勉强让逃难百姓苟活于世、不被饿死,仅此而已,再无余力谋求更多。
可大夏城截然不同!
此地收容万千流民,不仅每日供给两顿饱饭,让人人衣食无忧,城中百姓更是户户富足,日子安稳富庶、远超中原各地。
世人口中的乱军,从未劫掠百姓、祸乱乡邻,反而一心带领流民开垦荒地、勤耕劳作,手把手教百姓谋生技能,让每一个归附之人都能凭双手温饱度日、安家立业。
不止大夏主城安稳祥和,就连毗邻的安平县城,也被其尽数庇护,境内百姓同样得以吃饱穿暖、安稳度日。
这般行事格局、爱民之举,让巨鹿侯百思不得其解,彻底颠覆了他对北疆势力的所有认知。
紧接着,亲信口中道出的新式耕种之法,更是让他心头巨震。
此法竟能让农田亩产直接翻倍,堪称逆天改命的民生奇术!
那些珍稀珍宝、绝世美酒,巨鹿侯全然无心贪恋、毫无觊觎之心,可听闻这新式耕种法能大幅提升粮食产量、解决百姓温饱根本,他再也无法淡然处之,瞬间动了本心。
民以食为天,粮食便是万民根本、天下根基,若是真能普及此法,大幅提升亩产,便能从根源上解决百姓温饱难题,抚平乱世流民之乱,消解无数民生隐患。
巨鹿侯彻夜未眠、深思熟虑,第二日便火速安排人手,再度奔赴大夏城,一心求学新式耕种之法,打算学成之后,在巨鹿全境推广,让所有百姓都能借此增产增收、安稳度日。
这一等,便是两年时光。
因初次推行新法、筹备仓促,第一年巨鹿城仅挑选三百余亩良田,试点新式耕种法。
新法较之旧法,工序更为繁琐、耗费人力物力,耕种劳作的辛苦程度翻倍不止,耕耘耗时更是成倍增加。
可一众农户和官吏无人叫苦,一想到此法能让亩产翻倍,所有辛苦劳累,皆值得付出。
秋收时节,良田收割之际,周边百姓纷纷围聚观望、拭目以待。
尚未上秤称重,仅凭肉眼观感,所有人便已然察觉异样。新法耕种的粟米麦穗饱满、颗粒紧实,产量远超往年旧法耕种的收成,百姓眼底瞬间涌上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激动。
“快!速速上秤核验!”
巨鹿侯按捺住心中欣喜,连声催促。
几名农户合力将一亩良田的粟米尽数称重,最终核算结果出炉,一亩地足足产出两百九十斤粟米!
较之往年旧法耕种的常规收成,直接翻倍有余,增产效果极为惊人!
围观百姓脸上纷纷发出欢呼声,此起彼伏。
巨鹿侯强压心底翻涌的狂喜,沉声下令:
“剩余所有试点田地,尽数收割、逐一称重,详细记录每亩亩产,不得遗漏分毫!”
“遵命,侯爷!”
众人领命,即刻各司其职、全力忙碌。
从清晨忙至日暮,负责记录数据的文官双手微微发颤,即便全程亲眼见证、亲手核算,依旧难以相信这般逆天增产的结果。
所有田地核算完毕,文官手持台账,躬身禀报:
“侯爷,本年度所有新耕之法的田的亩产,尽数记录在册。”
“不必细报,直接告知我,最低和最高亩产各是多少!”巨鹿侯抬手示意,语气急切。
文官快速翻阅台账,恭敬回禀:
“回侯爷,最低亩产两百三十斤,最高亩产三百四十斤,多数田的亩产皆逼近三百斤大关!”
听闻确切数据,巨鹿侯再也按捺不住,朗声开怀大笑:
“哈哈哈!好!好得很!这新式耕种法,果然神效非凡、名不虚传!”
“恭喜侯爷!此法一旦全境推广,巨鹿百姓年年丰收、衣食无忧,往后日子定然愈发富足安稳!”
周遭文官、兵卒纷纷拱手道贺。
巨鹿侯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不枉我派人远赴边陲求教,更不枉徐开慧眼识局,择此沃土安居!”
新法成效彻底印证之后,巨鹿侯心中已然有了全盘规划。
来年务必推广新法、扩种良田,耕地越多、收成越丰,百姓温饱难题便能彻底解决,乱世之中最大的民生隐患,也将随之消解。
回归侯府之后,亲信口中关于大夏城的种种盛况,始终在他脑海中回荡不休。
但凡去过大夏的人,无一不对那座北疆新城满心赞叹、极致推崇,言语之间满是向往,仿佛那是一处远超中原、独步乱世的人间乐土,让人去过便不愿离开。
这般极致盛景,彻底勾起了巨鹿侯心底的好奇与向往。
一旦生根的念头,再也无法压制,在心底疯狂滋生、愈发浓烈。
第三日深夜,巨鹿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若大夏城的一切皆是真真切切、属实无虚,那便是乱世之中唯一一处真心庇护万民、造福苍生的净土。
而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治下子民人人丰衣足食、安居乐业,远离战乱饥寒。
心念至此,巨鹿侯猛然坐起身,目光坚定,决意已定:
“好!此番我亲自北上一探究竟!若能为麾下百姓,为天下苍生谋得一条长久生路,些许风险,何足惧哉!徐开品性坦荡,行事磊落,值得信任!”
心中尘埃落定,他方才放下心事,安然入眠。
次日清晨,巨鹿侯即刻着手筹备北上行程。
他仅带数名贴身护卫、一百五十名精锐兵卒随行,其余心腹文武、守军将士尽数留守巨鹿,安稳城池、镇守属地、打理民生政务,确保后方安稳无虞。
府中妻妾女眷听闻此事,无不惊慌劝阻。
如今天下大乱,世道混乱凶险,他还要远赴北疆边陲,奔赴所谓的乱军之地,此举太过冒险。
奈何巨鹿侯心意已决、不为所动,既定之事,无人能够动摇半分。
一众子女之中,唯有长女吴清莲,主动恳请随行。
吴清莲性情温婉心性坚韧,虽是女儿身,胆识格局眼界魄力丝毫不输男儿。
巨鹿侯本有心拒绝,奈何耐不住女儿软磨硬泡、恳切撒娇,最终无奈应允。
清晨告知府中众人、安顿好家事,午后用过午饭,北上车队便自巨鹿城北城门缓缓驶出,一路向北,奔赴大夏。
随行护卫曾往返大夏、熟稔路况,早已摸清最优行程,且上次返程之时,大夏方面特意告知一条最为稳妥安全的畅通要道。
这条沿途驿站林立、可随时补给休整,盗匪乱民极少出没,凶险极低,能最大程度保障行程安稳,顺利抵达大夏。
一路北上,吴清莲初时见沿途风物新奇、地貌更迭,尚且兴致勃勃、四处观望。
可越往北行,所见空城废地越多,荒无人烟,处处皆是乱世凋敝之景。
看着满目疮痍的山河、无人安居的废城,她眼底光彩渐暗满心怅然,心底不忍再见万民流离失所颠沛飘零。
车行途中,吴清莲轻声发问:
“父亲,天下苍生何时才能真正衣食无忧、安居乐业,过上安稳好日子?”
巨鹿侯望着远方苍茫前路,思绪万千,缓缓开口:
“会有那么一天的,终有一人能拯救万民于水火,那人,才是真正配执掌中原、坐拥天下的明君。”
他心中早已通透,齐武帝格局狭隘、心性自私、毫无胸襟眼界,只适合做一方财主、割据首领,根本没有半分帝王气度,坐不稳这天下共主的位置。
只是时过境迁,当年一同起兵、并肩反赵的结拜兄弟,如今仅剩他与樊震二人。
樊大哥重情重义、顾念旧情,念及众人拼死拥立齐武帝登顶、换来天下初定,终究舍不得再度推翻王朝再起战火,能隐忍不发安分守己,已然是顾全当年结义情谊、念及昔日兄弟情分。
北上路途遥远、风尘仆仆,越往北走,天地越是荒芜萧瑟、人迹罕至,乱世痕迹愈发明显,却也正因地处偏僻,远离中原纷争,反倒愈发安稳平静。
待车队驶入秦州境内,沿途景象焕然一新。
道路平整通畅,沿途每隔一段距离,便矗立着一座崭新修筑的驿站。
驿站上空,一面三角黑旗迎风猎猎作响,旗上纹路字迹独特,与中原制式截然不同。
驿站后方,皆是开垦整齐、规整划一的耕地,显然是驿站值守之人亲手耕种、悉心打理。
入驻驿站,饮水休整无需分文,餐食和草料定价公道、极为实惠,待人处事谦和有礼。
巨鹿侯在此,第一次品尝到了蒸熟的红薯,入口软糯香甜口感独特,清甜回甘萦绕舌尖,从未尝过这般杂粮美味,让他倍感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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