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薪火传人 第一章(5)
第一章掌门之丧
五、边大帅亲临瑶池祭奠
到了第二天,边镐亲自陪同南唐特使前来上祭,猪羊祭品、金银纸山、缎帛彩缯、冥纸炷香共约五十余抬,锣鼓细乐吹打,喧闹簇拥而至。逶迤的队伍排成长龙甚是壮观,马行人走,地吊高撬,旌旗飞扬,五颜六色,看得瑶池乡民个个都傻了眼。
李云博听到响动,得知是边大帅亲自陪同朝廷特使奉香吊祭,急忙命人响炮起乐回应,然后和长兄李云闪一起,带领全家老少大礼出迎。兄弟俩一戳哭丧棒,跪在地上哀声说道:“瑶池李氏不孝男李云闪、李云博,率全家老少泣跪禀报朝廷特使与边大帅驾前:先父亡故,悲不欲生;稽首之礼,以报噩耗。大孝在身,哀哀失态,望大帅海涵!”
边镐和特使连忙拱手躬身还礼道:“岂敢岂敢!人能生而有命,身体发肤父母所赐,长大成人又是父母所养,敬孝先考以报养育之恩,如何悲恸都不为过。只是逝者往矣,生者继也,生死有命,悲伤有度,还望节哀顺变!”然后扶起李云博,示意报丧孝眷起身之后,就带领众人在灵前叩首上香,哀声祭奠。不一会儿,献礼已毕,李云博及家人仍都跪在地上,听官府司仪大声朗读祭祀文章:
时维保大九年,岁在辛亥,腊月戊子期,越十三日庚寅,大唐皇帝谨以清酌庶馐之仪,致祭于故安乡侯、爆业翘楚瑶池李氏总执事大人之灵曰:呜呼!风云失色,大河断音;典型失望,闾里同悲。英年早逝,闻之则肝肠寸断;音容宛在,见者皆泪似泉涌。豪门继业,望隆山斗;施恩乡里,品重圭璋。大业初创,掌门偏猝然离世,实乃天妒英才;倚马而待,君侯却撒手西去,痛恻生者肺腑。白鸡应梦,空伤感逝之篇;青鸟使来,遽赴游仙之约。桂兰挺秀,正当佳境尝甘,松筠贞完,应见艾年待颂,而乃天意难知,人功莫挽。鸿仪抑抑,方柱石之常瞻;鹤驭迢迢,意帡幪之顿失。朕居迩松荫,世联兰臭。夙荷命提之益,未伸报答之私。兹当执拂有期,辆车将驾,敬陈絮酒,原君侯更进一觞;聊慰泉台,怅此别竟成千古……呜呼哀哉,伏维尚飨!
祭文念完,又是一通锣鼓哀乐,奠酒礼成,李云博稽首答谢。特使和边镐连忙扶起孝家,出了灵堂,携手往后院孝棚去了。灵堂里外继续诵经做法,超度亡灵。
李云博将边镐迎进孝棚内,选了间铺设豪华的雅厢坐定,吩咐按照上宾酒席款待。这种治丧期间专为款待前来上香吊唁贵宾而搭建的孝棚,其实就是在李府院子周围,联排支起木架盖上卷席和茅草,下面摆上数十桌大席,一天到晚都供应饭食酒水,便于及时招待来来往往吊丧的客人,乡间俗称“流水席”。李云博端起茶杯道:“特使和大帅莅临寒舍,亲自为先考致祭,学生感恩涕零。古礼大孝,沐浴斋戒,不能尽觥筹之兴。学生就以茶代酒,聊表寸心,以恕不周之罪。”边镐道:“李学士博古通今,亦是礼学大家,净身事孝,边某敬然,何罪之有?”几个人就你来我往,客套起来。
过了三巡,边镐道:“岫南啊,本来,边某一番好意,上奏朝廷,为李氏加官进爵,没想到徐威那个没用的东西,偏偏把这件功德无量的好事给办砸了,还让总执事意外……哎,真是对不住啊!”
李云博道:“大帅哪里话!瑶池李氏,何德何能,大帅如此眷顾?而先考意外,纯属偶然,与徐将军何干啊?”
边镐释然道:“你能这样想,边某感激不尽。只是徐威这个人,我还是不放心啊!”
李云博没有吱声,继续劝酒。边镐见他不接话,于是问道:“岫南你说说,徐威此人,可堪大用?”
李云博道:“大帅此问,究竟何意?徐将军和我李氏有仇,世人皆知。我岂能妄加评判?”
边镐笑道:“岫南见识非凡,而且公私分明,边某此问,的确未免唐突。只是长沙百业待兴,急需能人治士。像徐威这等优缺互见的楚国旧臣,用与不用,如何驾驭,边某有些进退维谷啊!要是总执事不出意外,岫南回长沙帮我理政,那该多好啊!”
李云博正色道:“大帅过奖了。学生承蒙皇上恩典,以异国罪臣之身跻身士林,应该万死不辞报效朝廷。可是翰林院见习未满,突遇家中变故,辞官守制,既是朝廷惯例,也是万般无奈。至于协助大帅理政长沙之说,就算学生没有守制,也绝无可能。”
边镐疑惑道:“哦?绝无可能?边某愿闻其详。”
李云博反问道:“不知边大帅知否,冯相曾在朝堂之上,举荐学生出任潭州刺史,弄得满朝文武哄堂大笑?”
“有这种事?边某确实不知。不过冯延巳看人,常常有独到之处,岫南你满腹经纶,又少年老成,当真可堪大任。边某蹊跷,为何满朝文武要哄堂大笑呢?真是荒唐!”
“是啊。冯相如此而为,究竟是何居心,你我姑且不论。但是满朝文武哄堂大笑,说明一个基本事实:一个乳臭未干、年未加冠、尚在翰林院见习的新科进士,凭什么突然晋升如此高位!由是观之,大帅举荐学生回长沙任事,心意岫南领了,但是绝无可能。”
边镐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边某不久前所奏诸事,其余都已准奏,只有恳请朝廷派你回乡任职这一条,被朝廷否了,唉!可是,朝廷莫名其妙地任命王逵为潭州刺史,已过月余仍然不见前来赴任,真是难煞我也!岫南你说说,朝廷如此而为,究竟意欲何在?”
李云博想了想道:“这朝廷用意,不好妄自揣度啊!难道任命诏书里,没有言明意图吗?”
“没有啊。只是轻描淡写提及几句,说什么‘王逵曾请降我朝,由于刚刚册封马氏,不好再承认他割据朗州、拥兵自立,而他背叛旧主、也不道义。如今马氏称降,准许归降适逢其时……’看得边某一头雾水。你看,王逵以前请降,朝廷没有下文、不了了之,都过去半年多了,你同意他归顺,他们倒不怎么在乎了。再说,同意他投降,为什么还要他出任潭州刺史呢?真让人莫名其妙。”
“为什么,这是朝廷的怀柔之策!”李云博急忙说道,“大帅想想,如今三湘四水,对长沙威胁最大的,是谁啊?”
边镐想都不想道:“这还用问,自然是朗州一伙。”
“朝廷此举,就是要像收取长沙一样,不动兵戈再下朗州。若能怀柔王逵,继而分化朗州势力,岂不一举两得?”李云博说着,突然问道,“大帅不会还没有派人专程去朗州,宣示圣旨公布任命吧?”
边镐道:“去了,都派了三拨人去了。可是,他们就是一拖再拖,弄得老夫毫无办法。”
李云博沉思道:“嗯……那就再派人去,一直不停地派人催促他们来潭州上任,直到王逵到任为止。”
边镐道:“如若都无效果,怎么办好呢?”
李云博道:“如若十次未果,说明他们心怀不轨,不愿归顺,这样一来,就可以名正言顺派大军进剿,一战而平定朗州。”
“一战而平定朗州?”边镐惊道,“这如何使得?边某已经奏请朝廷,以佛治湘,圣上已经恩准,岂能擅动兵戈?”
李云博道:“边大帅,以佛治湘之前提,是我三湘四水归于一统,可眼下,静江十数州已归南汉姑且不论,而朗州、衡山拥兵自立,邵州、永州、郴州等地也在等待观望,我朝真正控制的,只有潭州、岳州。而诸州之中,尤以朗州实力最强,更兼有湘西数州溪洞蛮兵支持,他们的野心也更大。如若朗州不定,三湘必然不稳,安定朗州迫在眉睫。如若怀柔不成,那就只有动用武力了。若不及时解决朗州问题,一旦养虎为患,贻害无穷啊!”
“嗯……言之有理啊。”边镐点点头道,“看来,当务之急,除了炮火营建设之外,就是及时妥善解决朗州问题了……”
正说着,李云浩突然走进来,在李云博耳边一阵嘀咕,听得李云博一愣,但马上又恢复到正常的表情,对李云浩说道:“就请总提调按礼仪规制接待吧,我这边有贵客,抽不出空。”李云浩听了,向边镐施礼之后,退了出去。边镐见他走了,问李云博道:“岫南,什么大人物来了?”李云博笑道:“哦,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可指派他的人,倒是个大人物。”边镐一愣,手上夹着菜的筷子定在空中,问道:“大人物,什么大人物?”李云博慢条斯理地说道:“西蜀皇帝孟昶,遣使吊丧。这,真让人有些吃惊啊。”边镐若有所思,疑惑地问道:“西蜀皇帝孟昶?他也千里迢迢地来凑热闹?这当真有些蹊跷啊!”
“学生也满腹狐疑啊。”李云博看着他,也若有所思,依然不急不慢地说道:“我瑶池李氏,除了前楚马氏王室之外,从来不跟他国朝廷打交道,更不用说这西蜀孟氏了。学生纳闷,先考一介乡野村夫,最多也就是个爆业世家的掌门人,旧楚诸州要员派人吊唁,各国都市爆竹业界前来哀悼,倒都还说得过去;可是吴越、荆平、南汉、北周诸国的朝廷都争先恐后遣使吊丧,如今西蜀也来了,就只差北汉刘氏了,个中蹊跷,真让人揣摩不透啊。”
边镐感叹道:“看来瑶池李氏,已不仅仅在业界是翘楚是领袖、在地方是豪门是望族了,已经成为各国朝廷的争相结好的火药世家了!在这天下纷争的当今,这其中原因,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你来我往,心照不宣……”
“特使大人,边大帅,上了我瑶池乡间最具特色的美味,来来来,赶紧尝尝!”李云博似乎没听见边镐在说什么,他看见家仆端着一个大茶盘,毕恭毕敬上到大席中间,知道是压轴大菜上桌了,于是捡起盘中大叉,挑起一块放到特使盘中,又替边镐挑了一块,饶有兴致地说道,“这叫‘三羊开泰’,其实就是清蒸野山羊排,茶盘里面,姜盐酱醋,花椒蒜泥,样样都有。两位大人喜欢什么口味,就蘸什么吧。”
“细嫩酥软,肥而不腻,连骨头都一咬即碎,不错不错。”特使吃着,点头夸赞起来。可是边镐的心思似乎还停留在刚才的问题上,夹了一块停在空中说道:“岫南,你丁忧三年,都在瑶池。边某会经常过来,和你探讨局势,你多帮我出出主意,应该不会拒绝吧?”
李云博看了一眼特使,正色道:“这如何使得?我朝规制,丁忧守制期间,一心一意尽孝,不准过问政事,边大帅难道忘了?特使大人,您说呢?”
特使道:“翰林大人所言甚是。朝廷以孝治天下,人无孝敬,安有忠诚!朝廷律令明文规定:丁忧守制官员须结庐墓旁,一心尽孝,除读书治学之外,不得理事,昭显朝廷以孝治国之根本。若心存杂念,暗理家务政事,但凡一经参劾,罢除官籍永不录用……”
边镐也看了一眼特使,顿时起身施礼道:“朝廷规制,边某岂敢遗忘!只是非常时期,这朝堂礼仪,也可适度变通……”
李云博道:“这个,学生可不敢变通!要是被朝廷知道了,吏部也好,御史台也好,刺史县令也好,无论是谁,只要有真凭实据,然后上奏朝廷,那就得罢黜官籍,永不录用。我可不敢践踏朝廷律令啊!特使大人在此,要不,大帅上书朝廷,据实说明情势,恳请皇上恩准,如何?”
特使一个劲地享用着美味,一个劲地忙碌着,不时地赞叹一两句,对他们的话就仿佛没听见似的。
“这……”边镐一愣,又看了一眼特使,叹息道,“皇上以孝治天下,丁忧守制,皇上如何肯变通?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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