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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月底供单


周建国接过去翻了翻,眉头慢慢舒展。
  “写得实在。这些数据都是你自己试出来的?”
  齐东说。
  “有些是跟陈师傅一起核的。秦幼宁留下的图纸也在里面。”
  周建国听到秦幼宁三个字,翻纸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行,先这样。你回去再顺一顺,发言那天别照稿念,要讲得有底气。”
  齐东应下,起身告退。
  从周建国办公室出来,齐东先去了三车间。
  陈保国正带着二壮换冲压机的下模。齐东过去搭了把手,把几颗压板螺丝轮番紧了一遍。
  “孙主任的单子月底要供第一批,料子都够不够?”
  陈保国拿袖子蹭了把额头的汗。
  “够。前天拉回来那批,够干两个月的。主要是那台线切割,精加工跟不上。”
  齐东想了想说。
  “我让老韩跟小宋从今天开始两班倒,线切割晚上也开。你跟赵大勇轮流盯一下,别让机器带病干活。”
  陈保国说。
  “你放心,机器交给我。”
  正说着,赵大勇从门口跑进来,手里举着个纸袋子。
  “齐副科长,有人给你送了包东西,放传达室了,说是一早从省城捎来的。”
  齐东接过纸袋一看,里面是两本旧书,还有一包芝麻糖。
  书上压着张纸条,上头写了一行字。
  “下次来省城,汤圆我请。芝麻糖你先吃着。”
  没有落款。
  齐东认得那字迹。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裤兜,又把书放回纸袋。
  赵大勇在旁边挤眉弄眼。
  “齐副科长,这又是哪位女同志捎来的?”
  齐东没理他,只说。
  “别乱打听。去把老韩和小宋叫来,我有事安排。”
  赵大勇笑着跑了。
  齐东把纸袋拿回办公室,锁进柜子里。
  他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打开工作笔记,开始列孙主任那批货的生产计划。
  写了几行,老韩和小宋来了。
  齐东把两班倒的事说了一遍,又让他们把线切割机的夜班记录做好,每天早上交给他看。
  老韩点头,小宋也答应得干脆。
  齐东又带着他们到车间里走了一圈,把夜班要注意的几个点一一指出来。
  等忙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他回办公室收拾东西,路过医务室时又折进去,给林晚棠拿了盒雪花膏。
  这念头是下午见到那包芝麻糖时冒出来的。
  秦幼宁给他捎糖,林晚棠没人捎。
  齐东把雪花膏揣进包里,觉得自己这心思又荒唐又酸楚。
  可到底还是买了。
  晚上回到家,林晚棠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齐东走过去,把雪花膏放在茶几上。
  “嫂子,上回手烫了,别光用油膏。这个擦着不裂口子。”
  林晚棠抱着衣服转过身来,看了看那盒雪花膏,又看了看齐东,嘴唇动了动。
  “你自己不买点用的,总给我花这些钱。”
  齐东说。
  “我皮糙,用不着。”
  林晚棠笑了,抱着衣服往屋里走。
  “你呀,总说这些。坐下吧,饭一会儿好。”
  齐东洗了手坐下。
  田思娜没回来,饭桌上就他们两个人。
  林晚棠做了两菜一汤,量都不大,刚好够吃。
  她给齐东夹了块鱼,自己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吃。
  “省城的事,老周跟我说了。他说你这次没签刘老板,是对的。”
  齐东说。
  “许峰帮了忙。孙主任那边谈得也算顺。”
  林晚棠抬眼看了看他。
  “你刚当上副科长,外头那些人还不认识你。以后跑渠道,自己留些心眼。不是每个人都像许峰那么实诚。”
  齐东点头。
  “嫂子提醒得对。我会注意。”
  林晚棠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齐东看着她,心里忽然一动,想说句什么,又忍住了。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吃完了饭。
  饭后齐东去洗碗,林晚棠在客厅里收拾桌子。
  水声哗哗地响,齐东听见林晚棠在外头轻轻哼了两句歌,那调子很柔,像老收音机里飘出来的。
  他站在水池前,手里攥着只白瓷碗,心里忽然很想让时间停一停。
  但这念头只闪了一下,他就逼着自己把碗冲净,关掉水龙头。
  从厨房出来,林晚棠已经回屋了。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灯,光晕昏黄地洒在饭桌上,像给这屋子蒙了一层旧纱。
  齐东轻手轻脚地回了次卧。
  他躺在地铺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交替着省城的汤圆铺子和家里这盏小灯。
  一个甜得发慌,一个暖得发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好半天才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这日子,怎么就这么磨人。
  接下来几天,齐东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现场会和孙主任那批货上。
  他白天泡在三车间,盯着冲压机和线切割机两班倒。
  夜班刚开的头两天,老韩和小宋还不适应,齐东就留下来陪他们。
  凌晨的车间特别静,机器声显得格外响,钼丝切进料子里的滋滋声,像一根细线从耳朵一直穿到后脑勺。
  齐东坐在工作台旁,一边看夜班记录,一边改发言稿。
  困了就趴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陈保国看不下去,硬把他往厂宿舍撵。
  齐东嘴上应着,等陈保国一转身,又溜回车间。
  后来陈保国索性让赵大勇在门口堵他,逼他回屋睡。
  齐东没办法,只得回宿舍躺了两个钟头。
  到了现场会前一天,齐东的发言稿已经改到第七遍。
  周建国把他叫到办公室,让秘书小吴端了杯热茶进来。
  周建国把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圈出几个地方。
  “这里讲技术可以,但别太碎。厅里的领导来,不是听你讲公差,是要听恒洋怎么从死局里走出来的。你把自己的事多讲几句。”
  齐东说。
  “我学历浅,怕讲多了让人笑话。”
  周建国抬眼看他,脸上带着一种极少见的认真。
  “齐东,你记住,学历是给没本事的人用的。你手里的机器和产品,比一百张学历都管用。上台挺直腰,把你做过的事说清楚,谁笑话你,谁就是没长眼睛。”
  齐东喉咙一热,点了点头。
  当晚他回到家里,林晚棠给他留了饭。
  他坐在桌前吃,林晚棠就坐在对面给他熨那件明天要穿的蓝衬衫。
  熨斗在衬衫上来回游走,带出一缕缕细白的水汽。
  齐东看得有些出神,连饭都忘了扒。
  “明天穿这件?”
  林晚棠头也不抬地问。
  “嗯。这件干净。”
  齐东说。
  林晚棠把衬衫翻了个面,又熨了熨领子。
  “领子挺括些,人显得精神。你年纪轻,站台上不能太皱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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