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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最后一针


次日上午,林舒华提着一个布兜子进了军区医院的大门。
兜子里装着四瓶新做的酸桃罐头和一纸包开胃消食丸,罐头瓶子互相碰着发出叮叮当当的闷响。
高干病房楼道里很安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热风裹着蝉鸣灌进来。
警卫员老远就看见她了,啪的一个立正,然后手脚麻利的把门推开。
“林大夫,您可算是来了,首长一早就问了两遍了。”
林舒华走进病房,陈老正半靠在床头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精神头比半个月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脸色红润了,气也顺了,说话的中气都足了不少。
看见林舒华进来,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手里的布兜子。
“带了几瓶?”
林舒华没理他,把布兜子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先让他把胳膊伸出来。
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眼细品了大约两分钟。
脉象沉稳有力,心火已经降到了正常水平,气血运行通畅,肾水也养回来了不少。
她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按了按他脚踝处的太溪穴,点了点头。
“今天是最后一次施针,扎完这一轮,您的心脏基本就稳住了,后续按方子吃半个月的善后药就行。”
陈老应了一声,乖乖躺平,把胸口的扣子解开。
林舒华从随身的针盒里取出金针,在他胸前和背后选定了九个穴位,快速进针。
金针入肉的时候,陈老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
这套针法她已经施过七次了,手法纯熟。
留针二十分钟,期间林舒华盯着怀表,一动不动的坐在床边。
时间到了之后,她依次拔出金针,用棉球按住每一个针眼,收针的动作干净利落。
“好了。”
陈老活动了一下肩膀,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舒服,胸口那块闷了好几年的石头,这回是完全搬走了。”
林舒华把金针擦净收好,从布兜子里拿出两瓶酸桃罐头和一纸包消食丸,放在床头柜上。
“罐头两瓶,消食丸十颗,按老规矩吃,别偷着多拿。”
她这话是对陈老说的,但眼睛看的是警卫员。
警卫员心领神会,挺胸收腹表示坚决执行。
陈老哼了一声,伸手把罐头拢到自己枕头旁边,生怕被人抢走。
林舒华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准备开口说正事。
“首长,这是最后一次施针了,您后面只要按时吃药,注意别动气别操劳,身体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
“我明天就要启程回南江了。”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陈老转过头,老花镜后面的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回南江?”
“嗯,那边还有工作要处理。”
陈老慢慢坐直了身子,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枕头上。
他盯着林舒华看了好一会儿,一巴掌拍在了床沿上,震的床头柜上的罐头瓶子晃了两晃。
“我不同意。”
林舒华没说话。
陈老的嗓门提了起来,声音在病房里嗡嗡的。
“你知不知道,这几十年我见过多少大夫,吃过多少药,住过多少回院?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样,半个月就把我这身老毛病治的服服帖帖的。”
他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你就这么走了,我以后心脏再犯了找谁去?”
林舒华张嘴想说话。
陈老根本不给她机会,直接摆手打断。
“我给你办调动,京市军区总院的编制,正式医师,今天就能批。”
这句话的分量不轻。
京市军区总院,那是全军医疗系统的顶尖平台,多少基层医生熬一辈子都够不着的位置。
陈老又伸出一根手指。
“你爱人严衍洲,我也一并安排,平调到京市军区,职级不变,还能升半格。”
他语气诚意,眼神热切。
病房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刘秘书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章的文件。
他走进病房,把文件放在了床头柜上。
林舒华瞥了一眼,那是一份京市军区总院的特聘证明,上面已经盖好了总院的公章和政治部的副章,只差她签字按手印。
陈老冲刘秘书点了一下头,刘秘书会意,转身面向林舒华。
“林大夫,这份特聘不走常规流程,是首长直接批的特殊通道,全军总院今年只有三个名额,您是第一个被提名的。”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认真的劝说。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机会也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南江军区医院再好,跟总院比起来也是天壤之别,您可得想清楚了。”
病房里更安静了。
陈老靠在枕头上看着林舒华,目光期待。
林舒华低头看了那份特聘证明好一会儿。
她的手指碰了碰纸面的边角,然后轻轻把它推了回去。
“首长,这份好意我心里领了,但我不能签。”
陈老的脸色变了。
刘秘书也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舒华站在床边,背脊挺的很直,语气平静。
“南江那边还有旧账没清完,有些人和事如果不亲手处理干净,我这辈子睡觉都不踏实。”
她顿了一下。
“而且我今年考上正式医师才不到三个月,该走的路还长着呢,靠首长的面子直接跳到总院,我站不稳,别人也不会服。”
陈老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
林舒华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病房门口的严衍洲。
严衍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一身军绿色常服靠在门框边上,没出声,就那么安静的看着她。
林舒华走过去,自然而然的握住了他的手。
她回头看着陈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有一个原因,我爱人的根基在南江,他的战友在那里,他的兵在那里,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前程让他连根拔起。”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嫁了人就得有嫁了人的样子,他去哪我就去哪,这个事没得商量。”
严衍洲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反握住她的那只手掌心滚烫。
陈老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不甘心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欣赏。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靠回了枕头上。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削尖脑袋往上爬的,翻脸不认人的,六亲不认只顾自己的,就是没见过把到手的肥肉往外推的。”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林舒华笑了笑,没接话。
陈老沉默了一会儿,冲刘秘书摆了摆手。
“把东西收了吧。”
刘秘书低头把特聘证明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小心翼翼的折好放进公文包里。
他抬眼看了一下林舒华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在这个年头,能毫不犹豫拒绝京市总院编制的人,他当秘书十几年了,还是头一回见。
林舒华松开严衍洲的手,走回床边,把那两瓶酸桃罐头往陈老枕边推了推。
“首长,善后的药方我已经写好了,交给刘秘书保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方子递过去。
“半个月的量,每天早晚各一碗,不能断,喝完之后如果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托人给南江捎信或者打电话,我回去之后给您调方。”
陈老接过方子捏在手里,低头看了两眼,又抬头看她。
“就这么走了?”
林舒华点了一下头。
陈老哼了一声,把方子塞到枕头底下,又扭头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严衍洲,你媳妇怀着双胞胎呢,火车上给我照顾好了,少让她操心!”
严衍洲在门口站直了身子,大声回了一句是。
林舒华被他这一嗓子喊的耳朵都嗡了,瞪了陈老一眼。
“您消息倒是灵通。”
陈老得意的哼了一声。
“我要是消息不灵通,还当什么首长。”
林舒华摇了摇头,拎起空了的布兜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老。
“首长保重,罐头冰箱里还有四瓶,省着点吃。”
陈老挥了挥手,把她轰走了。
但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陈老靠在枕头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湿意。
他活了六十多年,被很多人救过,也被很多人算计过,但像林舒华这样的后辈,他是真舍不得放走。
门在身后关上了。
陈老看着紧闭的房门,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叫住了正要走的刘秘书。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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