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庭前怒斥诛心论，清音巧答定前程
这话说得，乍一听没有什么怒气，但分量可不轻。
众人皆知她指的是方才宫门外王老太太那场闹剧。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连侍酒的女使都放轻了脚步。
“王家那位诰命夫人，倒是演得一出好戏。全套行头，涕泪俱下，口口声声说天家凉薄，要敲登闻鼓让天下人评理。”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讽刺的微笑：“哀家没让人近前，只让司礼监隔着十丈远，高声问了她两句。”
殿内更静了。
“一问：王老太师一生清名，最重体统。若他泉下有知，见发妻披着他挣来的荣光，行此撒泼挟制之事，不顾国法，不顾家族，是会感念她爱女之心，还是痛心家门不幸、遗泽蒙尘？”
这话诛心。
王老太太最大的依仗便是亡夫余荫，太后这一问，直戳要害。
“二问：口口声声天家逼她。却不想想，她女儿康王氏私用御制、结交官员、放贷敛财时，可曾给天家、给同僚留过一丝颜面？如今罪证确凿，依律判决，倒成了天家不容人？”
太后轻轻摇头，将那茶盏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哀家让人告诉她，王老太师那点情分，是让后人谨守本分、光耀门楣的，不是让后人拿来胡作非为、要挟君上的。这情分，经不起这么耗。”
她说完，殿内久久无声……
“至于怎么处置王家这档子事儿，哀家老了，管不了了，全看陛下的旨意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哀家断不会徇私！”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不在场的王老太太听，更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尤其是那些还抱着旧日情分、蠢蠢欲动的家族。
太后的目光缓缓转向张桂芩，方才的冷意褪去，换上几分温和的打量：
“方才进来时，听见琴音清越。是你弹的？”
张桂芩心口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起身，行礼的姿态端庄而恭谨：“回太后娘娘，是桂芩献丑。”
“《山居吟》？”太后微微颔首，“曲子选得巧。不悲不怨，不急不躁，倒是难得。”
这话里有话。
今日这场合，若弹《长门怨》之类便显怨怼，弹《凤求凰》之类又显轻浮。
《山居吟》的闲适清雅，恰合时宜。
张桂芩垂首：“桂芩愚钝，只想着初夏宴饮，当奏清雅之音以助兴。让太后娘娘见笑了。”
她没有趁机卖弄，也没有故作谦卑，回答得恰如其分。
太后看着她低垂的颈项，那姿态恭顺却不卑微，忽然问：“你母亲去得早？”
张桂芩指尖微颤，声音却稳：“是。桂芩九岁时，母亲便病故了。”
“这些年，在西郊庄子过得如何？”太后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这话问得直白。席间众人神色各异，张桂芬更是捏紧了袖中的手。
张桂芩抬起眼，目光诚挚地看向太后，没有闪躲：
“回太后娘娘，伯父伯母怜惜，堂姐照拂，衣食无忧。只是……庄子清静，闲时多，便胡乱读些书，弹弹琴，打发时光罢了。”
她没有诉苦，没有抱怨，甚至将冷遇说成清静，将无人关心说成闲时多。
这份坦然与坚韧，反而更让人动容。
太后静静看了她片刻，眼底掠过赞许之意。能在继母手下讨生活多年，还能养出这般心性与才学，确实难得。
“是个懂事的孩子。”
太后语气温和下来，转向赵策英，“太子觉得如何？”
这一问，便是在定调了。
赵策英起身，恭敬回道：“回祖母，张家桂芩姑娘琴艺精妙，心性沉静，见解也独到。孙儿方才正与她说，日后可来东宫一同参详琴谱。”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张桂芩身上：“既然太子赏识，你便常来走动。东宫藏书也是颇丰，于你进益有益。”
“桂芩谢太后娘娘恩典，谢殿下厚爱。”
张桂芩深深福礼，声音里带着感激，却没有过分激动。
她知道，这一步成了。
太后金口一开，便是认可。
从今往后，她张桂芩再也不用在西郊庄子里讨生活，也不用再被继母和继兄妹打压了。
太后的目光又转向张桂芬，语气更温和了些：“英国公府家教严谨，姐妹俩都出挑。你父亲前日进宫，与皇帝说了许久的话。皇帝很是赞赏张家门风。”
张桂芬起身行礼：“太后娘娘过誉。张家世代忠良，不敢有负圣恩。”
“忠良之后，更该结良缘。”
太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转而与明兰说了几句家常，又饮了半盏茶，便起身道，“哀家乏了，你们年轻人自在说话吧。”
太后离去后，殿内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赵策英看向张桂芩：“方才太后的话，你也听见了。日后若有闲暇，可随时递帖子来。”
这话便是给了她出入东宫的权利。
张桂芩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恭谨应下：“是，桂芩谨记。”
宴席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离宫时，暮色已起。
马车驶离宫门，张桂芬才长长舒了口气，握住堂妹的手：“今日……你做得极好。”
张桂芩的手心微湿，眼里却闪着光：“姐姐，我……”
“我知道。”张桂芬拍拍她的手，“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往后更要谨慎。”
明兰坐在对面，看着姐妹俩，发自内心的觉得高兴。
今日这一局，张桂芩把握得恰到好处——既展现了才学心性，又不显刻意；既得了太子青眼，又过了太后那关。
更妙的是，太后对王老太太那番评价，无疑是表明了态度，太后是绝不会庇护了。
“对了，”明兰忽然想起什么，“桂芩今日那曲《山居吟》，揉弦处确有巧思。是你自己琢磨的？”
张桂芩脸颊微红：“让皇孙妃见笑了。不敢欺瞒，那几处……确实是我想着山居之人虽独处，却心怀天地，不该只有清冷孤高，也该有温润宽和之气。所以试着加了点揉弦，想让音色更暖些。”
明兰点头：“这心思巧妙。太子殿下听出来了，太后……想必也听出来了。”
嗯，确实，太后听出来了，而且也认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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