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暗忖己身聘妻心,青衫薄礼收残局
海砚修微微皱眉。盛家虽然不是什么显赫高门,却也是清流门第,五品官员府邸。这般有点寒酸的上门礼,倒是……少见。
阿墨伸头看了看,低声道:“大人,那书生看着面生,不像京中子弟。您瞧他那袍子,洗得都有些褪色了,怕是穿了多年的。”
正说着,盛府侧门开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
媒婆满脸堆笑地凑上去说话,那书生则垂手立在阶下,姿态也是十分谦卑。
海砚修放下轿帘,不再看。
官场多年,他见过太多寒门子弟。
盛家如今虽不算顶显赫,但盛纮是正经科举出身,在清流中有些名声,家中长子圣眷正浓,两个嫁出去的女儿也是嫁进高门,自是不少人眼中的“佳木”之选。
只是……这样明晃晃提着寒酸礼物上门的,倒真是头一回见。
轿子重新动了起来。海砚修闭着眼,眼前却浮现出方才那一幕——书生卑微的姿态,媒婆谄媚的笑容,还有那几样简陋的礼物。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张桂芬。
那样明艳鲜活、骄傲坦荡的女子,英国公府捧在手心的嫡女。若有人敢这般敷衍潦草地登门求娶……
海砚修的手指无意识地叩了叩膝盖。
他想起父亲前日来信,信中委婉提起他的婚事。母亲更是托人捎来口信,说家中已相看了几位姑娘,皆是书香门第的闺秀,问他何时得空回江南一趟。
当时他只回说公务繁忙,暂不考虑。
可今日……
轿子停在开封府衙门前时,海砚修睁开眼,眸色沉沉。
“阿墨。”
“小的在。”
“先去准备一份礼单。”海砚修顿了顿,“按……求娶正妻上门提亲的规格。”
阿墨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大人!您、您是说……”
“去吧。”海砚修不再多言,起身下轿。
走进书房时,他脑中闪过许多念头。
他知道自己与英国公府门第悬殊。海家虽是江宁望族东阳名门,却无爵位在身。
而张桂芬……英国公嫡女,将门虎女,太后都称赞过的姑娘。
高攀吗?
自然是高攀。
可他海砚修的人生,从未因难而退过。科举、为官、办案,哪一桩不是迎难而上?
既动了心,便该拿出诚意。
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先给父母写信。
得告诉二老,他心中已有人选。不是他们相看的那些温婉娴静的闺秀,而是一个会骑马、会挽弓、会在祠堂前据理力争的将门女子。
得告诉他们,这女子或许不精通诗书琴画,却懂得忠义担当;或许不会婉转逢迎,却磊落坦荡。
得请他们……替他走一趟英国公府。
写完信,海砚修又取出一份空白折子。
他提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不是公文,是一份清单。
田产地契,海家在江南的祖产,他名下可分得的部分。
藏书字画,他这些年收集的珍本,其中不乏孤本。
御赐之物,他办案得力得的赏赐,皆可作聘。
一笔笔,一样样,写得清晰明白。
这不是炫耀家资,而是表明诚意——他海砚修娶妻,不是要借岳家之势,而是要给予妻子应有的尊重与保障。
写到最后一笔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海砚修搁下笔,望着渐暗的天色,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明亮的眼睛。
她邀他去驯马时,眼中闪着光,像夏日晴空里的星子。
那样好的女子……
他轻轻舒了口气。
高攀便高攀吧。
总要试过,才知成不成。
而白天在盛府门前,周媒婆叩开侧门时,刘妈妈探出身来,一见来人装扮,眉头便蹙成了疙瘩。
“刘妈妈安好!”周媒婆堆着笑上前,红包塞得比平日厚了三分——文秀才特意叮嘱,此事须成。
刘妈妈压低了声音:“周嫂子,你我也不是头回打交道。四姑娘那档子事……你可与文秀才说清楚了?”
周媒婆笑容一僵,讪讪道:“说了个大概,文秀才说……不在意从前,只看将来。”
“哼。”刘妈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既如此,等着吧。”
她转身时,余光瞥见文言敬手中那两匹灰扑扑的棉布,心中有些感慨:一个在宥阳闹出丑事被押回来的庶女,一个穷得叮当响想跟盛家结亲的举人,倒也不能说不相配……
“皇孙妃?您在想什么呀,真的,小黑子看得真真儿的,说是有个文家书生今天去蹬了盛家的门呢!说来也真是奇奇怪怪的,盛府好几个月前都没有过一丁点儿四姑娘的消息,这一下子就有举子上门提亲了?”云芽在一旁嘟囔,“ 不过听说穷得很呢。”
明兰望向窗外月色,心中百味杂陈。
前世,墨兰费尽心机嫁入永昌伯爵府,看似风光,内里苦楚唯有自知。
这一世,她机关算尽却落得这般境地,最后只能仓促嫁给文炎敬这个寒门举子。
命运这东西,当真讽刺。
当夜,盛纮去了寿安堂。
长楠见父亲来有正事找祖母,便行礼后退下了。盛老太太正在数佛豆,见他来了,只抬了抬眼:“定了?”
“定了。”盛纮疲惫地坐下,“五月成亲。”
房妈妈奉上茶,悄声退下。
老太太良久才道:“那文举人,你可查清楚了?”
“查了。文家族中虽贫,但家风尚可。父亲早逝,唯有母亲将其抚养成人,他本人在国子监风评不错,勤勉踏实。”盛纮顿了顿,“儿子知道,这般仓促定亲,有些唐突。可宥阳的事……纸包不住火。若不早些把她嫁出去,等流言传开,她这辈子就真毁了。”
老太太叹息一声:“林氏若在天有灵,不知作何感想。”
提起林噙霜,盛纮脸色一黯。
那个他宠了半辈子的女人,那个他以为柔弱需要保护的女人,最后竟做出那等狠毒之事。
连带着,他对墨兰的感情也变得复杂——是亲生女儿,却也是林氏的女儿;想护着她,又恨她不争气。
“文举人虽穷,却是正经读书人。”盛纮像在说服自己,“若明年春闱得中,墨兰便是官家夫人,也算有个前程。”
“前程?”老太太摇头,“主君,你心里清楚,这桩婚事无关前程,只关乎体面。盛家丢不起第二次脸。”
盛纮无言以对。
“罢了。”老太太摆摆手,“既已定下,便好好操办。嫁妆按庶女份例,不可克扣——不是为墨兰,是为盛家的脸面。至于往后……”她看向儿子,目光深远,“路是她自己选的,是好是坏,都得她自己走。”
同一轮明月下,城西大杂院里,文言敬正对着一盏如豆油灯写信。
“叔父大人尊鉴:侄敬顿首。婚事已定,五月将迎娶盛府四小姐。盛家允诺按庶女份例置办嫁妆,侄之窘境可稍解。然聘礼诸项,尚需银钱打点,恳请叔父念及侄终身大事,襄助一二……”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
烛火跳动,映着他苍白的脸。
盛家这门亲,是他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哪怕这木头已被虫蛀过,他也得紧紧抱住。
那她知道自己为何娶她吗?
知道这场婚事,不过是一个穷书生和一个失足女子的各取所需吗?
文言敬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继续写道:“盛家虽非显赫,然盛大人清流有声,盛家长子盛长柏圣眷正浓。此桩姻缘,于侄之前程大有裨益。他日若得寸进,必不忘叔父栽培之恩……”
写罢,他吹干墨迹,封好信笺。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两下,已是二更。
同院的举子还在挑灯夜读,念书声隐隐传来。文言敬吹灭油灯,和衣躺下。破旧的床板硌得背疼,他却睁着眼,毫无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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