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零八章 空城绝计
“把印拿来,韩谨。”
因为没工夫拖延,许元朝门外吩咐一声,便坐回书案后拆腿上药布。
原本备了数套说辞,连拒交大印该用哪条律令问罪都已想好的裴谈,此刻竟全堵在喉中。
韩谨抱着印匣进入书房,匣上贴着沙州刺史关防,两把铜钥挂在锁孔旁。
“州印一方,铜虎符半枚,户籍大印两方,仓曹关防三方,裴刺史请验收。”
取出官印逐个与中书牒文核对后,裴氏书吏又在交割册上盖下私章。
脱下外袍,许元顺手搭在椅背上。
“度支账本都在西库,近三年共一百七十四册。户籍黄册在东库,兵员名册归折冲府保管,秦茂会派人送来。”
“折冲府的册子不在州衙?凭什么?”
“这是边军的规矩,你若要改,去拿都督府军令啊。”
瞧着木盘中的大印,裴谈到底没发作。
既然刺史印入手,沙州城内官吏便要向他叩拜,秦茂一个校尉难道还能翻过州衙?
“今夜清点账本,许使君应当没意见吧?”
“随便你。”
披上衣袍的许元,拄杖走出书房,把正堂留给裴谈他们。
跟在后面走到院墙边,韩谨才开口。
“使君,西库里那批账咋办……”
“怕什么,那可都是正经账。”
账册确实没造假。
每一笔粮食去处都有军令,每一笔银钱发放都有签押,查抄商户所得也都记在册中。
只是问题在于,今日的沙州才是裴谈接手的。
五万石粮已经过了阳关,押粮军持有陇右关牒,想追回来,裴谈得去问问陇右军答不答应。
互市赚来的现银拆成二十七份,分别存进商号暗库,账面记作赊购战马,契书上盖着各部头领印章。
就算查到商号,裴谈不也只能拿到一堆没到期的契据?
城中官仓余粮只够百姓三个月用度,朝廷每年拨给沙州的钱粮,难道不是早被凉州都督府截走大半?
这窟窿谁坐进刺史正堂,谁就得填。
“城防兵册当真要交?”
“交出去。”
“秦茂手里那些老卒难道……”
“册子上有他们。”
这下韩谨听懂了。
人名和营籍全能交,难道军心也能装进木箱?
折冲府老卒跟着许元守过城,家中死伤由互市银钱抚恤,营里吃西仓粮,领秦茂的军令。
就算裴谈握着兵册点兵,军士到场也没用。
营门里未必有人应声,若让他们替裴家卖命的话。
因为要逐册清点,前院很快忙起来,木箱从西库抬入正堂,算盘珠子响到天亮。
许元搬进驿站,只带走衣物和三箱书册。
内廷锦囊已经烧掉,顾怀章来信也只剩火盆里的灰,墙后夹室早被韩谨封死,外面堆满旧档。
裴谈的人就算拆开书架,又能找出几窝蛀虫?
天刚亮,城外的两百护送军进城。
换上刺史官袍的裴谈,在州衙正堂接受属官拜见,原有官吏站满两侧,礼数做得很周全。
把裴氏族人当场任命为仓曹参军后,他又将度支司两名主事换成随行书吏。
拿着钥匙的新任仓曹参军直奔州库。
东库大门打开,里面堆着三十余袋陈粮,靠墙摆放的木架上难道不是满是空瓮?
西库更干净,五座粮仓只剩仓底散粮,老鼠钻进草席,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几粒能吃的粟米。
吓得不敢回报,仓曹参军带人又去验银库。
三重铜锁逐一开启,库门后摆着二十只贴满封条的木箱。
撬开第一只,里面装的竟是边军换下的破甲片。
第二只装着废铜烂铁般的箭头。
剩下十八只木箱全是盐砖,账册记得明白,这是去年官府从互市收来的实物商税,早已拨作守城军资。
赶到库房时,裴谈把账册死死抱在怀里。
“银子死哪去了?”
跪在门边的仓曹参军,把账簿翻到末页。
“上一任主事侵吞库银被查办,追回的四千七百贯昨夜已拨给死伤军士,签押都在这。”
“那粮草呢?”
“西仓五万石送去陇右,东仓一万六千石拨给折冲府,剩下的……就剩百姓口粮了。”
气急败坏踢开脚边盐砖,裴谈骂道。
“互市每年进账数万贯,你敢说库里连个铜板毛都没有?”
互市总账被书吏捧来。
虽说进账确有数万贯,可支项偏偏更多。
修城墙九千贯,买战马七千贯,安置流民五千贯,余款换成盐茶赊给关外各部,收回来的不全是来年马匹契据吗?
每项都有商号签押,印信齐备,哪挑得出半点私吞的把柄?
合上账本的裴谈,额头贴着潮湿的头发。
“去把许元给我抓回来。”
“许使君交出州印了,如今住在驿站,午后就要启程去凉州啊。”
“搬空了沙州还想麻溜跑路?”
仓外守门的军士眼皮一抬,手掌摸在刀鞘上。
裴谈身后的家兵也握住兵器,两拨人隔着门槛对峙,谁都没拔刀。
拉了拉裴谈的衣袖,仓曹参军凑近。
“府君,这可是折冲府代管的军仓,秦校尉的人在外头守着呢。”
一把甩开他的手,裴谈跨出仓门。
街上百姓正在排队领平价粮,队尾一直排到巷口。
若此刻封仓,没到今日午时,缺粮的消息岂不传遍全城?
许元留下的仨月口粮只能保城中不乱,想养兵想迎接商队,想补齐来年的种粮,裴家难不成还得从关中往这运钱运粮?
这座沙州刺史衙门,每日张嘴的几万军民才是真正吃人的怪物。
午后,许元的马车慢吞吞离开驿站。
随行的只有韩谨和十二名亲兵,秦茂并未出城相送,只让人送来一口装衣物的木箱。
车轮经过州衙门前时,站在石阶上的裴谈,手里死攥着那本互市总账。
掀开车帘,许元朝他点了点头,算是辞别。
马车驶过长街,百姓仍在粮铺前排队,折冲府军士照旧巡城,谁会因刺史更换就停下手里的活?
出了西门后,骑马的韩谨靠近车窗。
“使君,咱当真去凉州赴任?”
靠着车壁的许元,木杖横在膝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凭啥不去?凉州都督的命,老子收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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