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稳住局面(三合一)
屋里安静了许久。
最终还是林渊先开口:“那依千总大人的意思,此事该怎么处置?”
邓绍武没有马上回答,只拿手指在伤亡册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件事怎么处置,最要紧的不是本官。是林县尉你自己的态度。”
林渊眉头一动。“千总大人此话何意?”
邓绍武看着他。
“昨夜云阳护粮团驰援中军,这些人都看见了。你有功,这一点抹不掉。本官便是想装作没有你这个人,吴经历和另外三县的押粮官也不会答应。”
“所以本官想先问一句。林县尉究竟想要什么?”
林渊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换成旁人,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开始算自己能升几级、领多少赏银、分多少甲械了。
可林渊想得很清楚。自己绝对不能有一丁点这种想法,这也不是他想要的。
如果真按照事实上报,最好的结果是被抽调前线。马上秋收之后,很可能要开战,第一个送上战场的就是他。
他林渊花这么长时间、这么多心血养出来的兵,给别人做嫁衣?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林渊拱了拱手。“卑职什么都不想要。”
“只求这一趟差事能够安安稳稳办完,银粮送到益州,随后带着自己的人回云阳。”
邓绍武盯着他看了片刻。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邓绍武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作伪,神情反倒更加古怪了些。
立功不争。升迁不要。甚至连昨夜救下中军这么大的事情,都巴不得别人少写两笔。
这种人在军中不是没有。可大多数是不敢争,或者知道自己背后没人,争了也争不过。
林渊明显不属于这一种。他是真不想往上走。至少不想顺着军中这条路往上走。
“若你当真如此想,这件事倒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邓绍武缓缓说道:“内奸、军灶、口令泄露,还有营门从内打开,这些事情瞒不住,也不能瞒。右营死伤摆在这里,四县的人又都看见了,胡乱编造只会让上面觉得本官心中有鬼。”
“本官准备如实写明,昨夜逆卒勾结内应,药污军灶,趁夜袭营。右营猝遭暗算,却仍旧固守中军,本官负伤整军,亲率部众保卫银车。”
说到这里,他看向林渊。
“至于云阳县,只写林县尉率百名护粮团并随行民壮,从旁协援东口。”
“追回银车、击退乱卒,包括营中斩获的那些尸首,都归在本官统一调度之下。”
“你的名字会出现,但只是协功。至于你真正的功劳奏报里不会细写。”
邓绍武顿了一下。
“不知林县尉能不能接受?”
林渊连犹豫都没有。
“自然可以。”
“千总大人率军死守中军,卑职奉命协护,在东口补了一处缺。两军合力退敌,本就是事实。”
邓绍武深深看了他一眼。
如果就此上报,那么事实就变成了,所有的功劳都归邓绍武一人所得。
也就是被人下药,营中有内鬼,还被人偷袭。最后邓绍武带人不但追回了银车,保证了绝大部分物资,并且神勇无比,杀退敌军。
而林渊不过适逢其会,带着百余人前来协助。
如此一来,邓绍武虽然依旧逃不过一个营务失察、内奸混入的罪名,可至少不再是五百府军被人打得溃不成军,最后靠一群地方乡勇救了性命。
可营务失察这些乱七八糟的罪名,还有辩驳的空间。但是说一个正规军被地方护粮团出手所救,最终靠着别人才能把物资追回,就算查明真相,恐怕革职查办都是轻的。
邓绍武把空白公文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却没有马上落笔。
“林县尉。”
“嗯?”
“本官还是有一件事情想不通。”
“千总请讲。”
“你到底想要什么?”
邓绍武的语气这次没有试探,反而显得格外认真。
“以你的治军之法,莫说一个权署县尉,便是让你坐本官这个位置,恐怕也算屈才。”
“你的人甲械不齐,人数也不算多,可昨夜那般乱局,前面倒一个便有人补一个。命令从中军传到前阵,中间没有半点迟滞。”
“这种本事,不是胆子大便能练出来的。”
“你若真愿入军,本官敢说,将来做个将军也未必没有可能。”
林渊听得哑然失笑。
“大人太高看卑职了。”
“没有高看。”邓绍武摇头。“本官从军多年,不会看错人的。”
“你祖上既然真传下了练兵行阵之法,可有成册的兵书?”
林渊一听,便知道这老头终究还是惦记上了。
“有几册残卷。”
“可否借本官一观?”
“不能。”
林渊拒绝得相当干脆。
邓绍武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
林渊只得拱手解释道:
“家父在世时曾反复交代,家中所传不可示于外人。卑职虽然不成器,这条家训却不敢违背。”
他口中的家父到底存不存在,邓绍武不知道。
那些所谓残卷到底有没有,邓绍武同样不知道。
可林渊已经把话说到家训上,他再强要便有些难看了。
更何况眼前这人昨夜刚刚救了他的命。
邓绍武最后只能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家传之物,本官便不强人所难。”不过奏报只是第一关。这趟差事还得继续办完。”
“若我们现在带着两百具尸体、三千两亏空和一支残兵退回义宁府,便是奏报写得再漂亮,也没有任何用处。”
林渊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
邓绍武继续说道:“本官现在最担心的,不只是那些贼人去而复返。”
“右营里面出了内奸。究竟是一个,还是一串,现在谁也说不清。营中口令、军灶、银车位置,缺一处都做不成昨夜之事。”
“所以在抵达益州以前,本官不敢再把所有事情交给原来那些人。”
“林县尉。”
“你云阳县那护粮团,可否暂时归本官节制?”
林渊没有马上答应。交人给邓绍武,不是什么小事。
尤其现在对方营中情况不明,真把人拆开塞进右营各处,再找个由头扣下,麻烦同样不小。
邓绍武也不催,只等他自己开口。
过了一会儿,林渊才说道:
“护粮团可以,不过只有 100 之数。卑职可令手下林猛带领,整队归大人节制。巡夜、护车、扎营、警戒,皆听大人军令。”
“不过不能拆散编入右营,也不能单独调离大队。等银粮送到益州,这一百人仍旧要随卑职返回云阳。”
邓绍武笑了一下。“林县尉防备心不小。”
“出门在外,小心一些总没有错。”
“可以。”邓绍武答应得同样痛快。“本官只是借他们维持营务,不会抢你的人。”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当真不想入军?若你愿意,本官可以亲自替你具保,先给你谋一个把总实缺,领一哨百人。”
把总放在大雍军中算不得多大的官。
可总归是实打实的军职。不再是权署。也不再是地方护粮团这种说不清楚的编制。
说实话,邓邵武够意思了。他能够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担保,万一出了事这可是杀头的罪责。
然而林渊却只是笑了笑。“不瞒大人,卑职眼下真没有这个心思。”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吧。”
邓绍武看着他,最终也没有继续坚持。
“罢了。”
“以你的本事,只给一个把总确实低了些。今日你我也算一同经历过生死。虽谈不上生死兄弟,可这个情,本官记着。”
“以后本官若有事情求到云阳,力所能及之内,林县尉可不要装作不认识本官。”
林渊拱手笑道:
“好说。卑职以后在军中若遇到难处,也少不得要仰仗千总大人。”
邓绍武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把话说满。
人情这种东西,眼下讲得再漂亮也没用。
以后真有事找上门,对方还认不认,才知道这份交情到底值多少。
林渊出了驿屋以后,林猛和白庆山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
“暂时谈妥了。”
林渊没有在门口细说,只带着几人走远了一些。
“林猛。”
“在。”
“从现在还能战的人里面挑一百个。”
“老兵五十,新兵五十,由你领着,暂时听邓千总节制。”
林猛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小哥,这……”
“平常军令照办。”
林渊看着他说道:“巡夜、守银车、看俘虏,他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若是要拆散你们、收缴兵器,或者把人单独调离大队,先来报我。”
林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诺。”
林渊又看向白庆山。
“把咱们的夜不收全部放出去,最好多带几个人。”
“那些人昨夜吃了亏,未必不会回来。只要周围有生火、走马、多人踩踏的痕迹,马上来报。”
白庆山点头。
“明白。”
一百人很快挑了出来。
五十名老兵压住骨架,另外五十人是这半年里练出来、已经见过血却还缺些火候的新兵。
邓绍武当着众人的面下令,让他们分守中军外圈、银车、军灶和俘虏所在的几间驿屋。
林猛只是把命令听了一遍,回头重新分了几队。
哪二十人守银车。哪十人看军灶。哪一队半夜轮换。谁负责传令。谁负责查看俘虏绳索。
前后不到一刻钟,所有人已经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邓绍武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他是真的被震住了,军中下令容易。
真正难的是命令下去以后,底下的人能不能立刻照办。
右营平时调一队人换防,哨官要喊,什长还得重新点人。若恰好有人喝酒、赌钱或者不在营里,折腾半天都不算稀奇。
林猛这里只听一遍,一百个人便自己散开。各司其职。
没有任何人抱怨,也没有人开口问为什么。
这代表着什么?如臂使指,绝对服从。什么是精锐?精锐就是前方明知必死,他都敢上。
也只有这样的队伍才配叫得上精锐。就如同电视剧演的一样,我带几百精兵去冲别人几万的战阵,或者将军先走,我等留下断后。
听起来简单,真让你去断后或者冲阵,你试一下。
想到这里,邓邵武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这支队伍,他真的越发好奇林渊到底何许人也,不过,眼下他得先把自己这关过去,毕竟来日方长。
接下来的两日,邓绍武没有再让右营原来的中层军官单独带队。
几个哨官、管营军吏、掌管口令和银车的办事人全部被分开问话,随身令牌暂时收缴,不许彼此见面。
军灶上的厨子、当晚守东门的士卒、负责换岗的传令兵则被单独关在不同屋中。
邓绍武没有说谁是内奸。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可在事情查清以前,谁都有可能有问题。
剩下还能行动的府军被拆成数十人的小队,由邓绍武真正信得过的亲随分别看住。
银车外面,则直接换成林猛带来的人。
这做法当然不好看。堂堂府军,反倒要一群地方护粮团看守。
可昨夜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好看早就不重要了。
活着把银子送到益州,才是眼下唯一的大事。
邓绍武同样没有立即写出完整奏报。他只派两名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兵,带着一封极短的急牒先行。
上面只写途中遭逆卒夜袭,银粮大部保全,右营伤亡惨重,现于石门驿整顿,数日后继续启程,详细案情待抵达益州后当面呈报。
不写口令如何泄露。不写军灶如何被下药。更不提前押送俘虏和那块旧式军牌。
现在任何一个经手的人,都可能是昨夜那条线上的一环。
邓绍武宁愿把证据握在自己手里,到了益州城门下,再一次性把东西摆出来。
这未必能让他脱罪。
但至少不会还没见到真正能做主的人,俘虏便先“畏罪自尽”,腰牌也莫名其妙丢在半路。
林渊对此没有异议。
甚至专门让两名夜不收暗中跟在送信亲兵后面,沿途不靠近,只看有没有人拦截。
双方都没有完全相信对方。可这并不妨碍他们暂时合作。
随后几日,营中一直没有再遭袭。外面那些贼人像是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山林里被踩乱的草、几处熄灭的火堆,以及那条已经染过血的干沟。
可死亡并没有随着战斗结束而停下。右营当场确认死了一百六十余人。
接下来的五日,又有三十多人因为重伤、失血、腹泻脱水和伤口溃烂陆续咽气。
前后加起来,已经接近两百。一支五百人的右营,一趟押运还没走到一半,几乎直接被打残。
四县役夫、差役和护粮青壮同样损失惨重。
最终核出的死者一百三十余人,重伤近百,轻伤更是难以统计。最初失散的有三百多人,五日里陆续寻回大半,最后仍有四十余人不知去向。
有人可能逃回了家。有人可能被乱卒带走。也有人大概已经死在某条没人经过的山沟里。
没人知道。也没人有工夫继续找。
清风镖局战死的二十三人没有再增加。九名重伤者里面,有两个一直高烧不退,好在最后还是把命撑了下来。
邓绍武曾经提过一句,可以把云阳死者一并写进官面抚恤册。
林渊却直接拒绝了。
“清风镖局自有旧例。他们的家人,卑职会养。”
邓绍武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问。
官方的抚恤不是白拿。你报一个死人,就得写清姓名、籍贯、原属哪一户、何时入团。
林渊不想为了那点银粮,把自己手下这批人的来历再往上递一遍。
更何况,他说会养,就真的会养。这两年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也没有哪一家被扔下不管。
士卒为什么肯替他往前顶?
不是因为林渊会喊几句漂亮话。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死了以后,家里的老人孩子仍旧有饭吃。
这份东西是一顿一顿饭、一袋一袋粮堆出来的。
骗不了人。
第五日,清风镖局的人把二十三具尸体全部收拾妥当。
天气已经渐暖,尸体不能久放。
他们用草席一层层裹好,中间撒上石灰和草木灰,再腾出几辆粮车单独装运。
林渊答应过。
只要条件允许,死在外面的人就要带回去。
名字进英烈祠。
尸骨也不能随随便便丢在不认识的地方。
其余府军和四县役夫便没有这种待遇了。
不是邓绍武不想带。
是近三百具尸体根本没有那么多车,也经不起一路运到益州。
最后只能在驿站外面挖出几片大坑,逐个核过身份,取下腰牌和随身物件,就地薄葬。
有名字的立一块木牌。没有名字的,只能记一个无名。
那些死者出门前,大概谁也没想过,一趟押送钱粮的差役,最后竟会把自己留在一座荒驿外面。
他们的家人还在等。有人等丈夫。有人等儿子。
等到最后,能够回去的也许只是一块腰牌,几件带血的旧衣,以及官府文书上冷冰冰的一行字。
五日以后,车队重新上路。
右营里仍旧腹泻不止、伤势过重的人,被留下就近照料。邓绍武带着剩下还能行走的士卒继续押运。
队伍比来时安静了许多。再没有人为了扎营位置大声叫骂,也没有哪个县的役夫敢随意离队。
林猛带着那一百名云阳人守在中军附近。
表面上归邓绍武节制。实际每一道命令,仍旧由林猛重新分派。
白庆山的夜不收则始终散在前后十余里之外。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一处庄院之中。
张承岳跪在堂下,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右臂用布带吊在胸前。
坐在上首的人始终藏在屏风投下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
听完张承岳的回禀,那只手忽然停住了。
“什么?”
“任务失败了?”
【这章5300字,不要着急。我先把1万字写完,还是没有到,答应大家的事情绝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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