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尘埃落定(5000 字大章)
张承岳低着头,把昨夜发生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从军灶下药,到中军口令泄露,再到那支突然结阵杀入中军的队伍,几乎没有遗漏。
坐在屏风后面的人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张承岳说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那人才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说。”
“军灶里的东西下了,巡夜口令也拿到了。你带着七百多人,去打五百个已经腹泻乏力、连站都快站不稳的府军。”
“结果打到一半,突然从外面杀进来一支官军精锐,把你的人击退,还追回了三辆银车。”
张承岳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不善,连忙拱手。
“大人,卑职绝无半句妄言。那群人绝非寻常乡勇。”
“他们夜中遇袭,几十息便能结成军阵,盾枪相接,进退有序。非但如此,还有一支人从营外绕到西南干沟,截住了银车退路。”
“更何况那群人里面还有不少披甲之士,战力之强,绝不弱于军中精锐。”
屏风后的人听完,竟然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看来倒是本官错怪你了。”
“既然对方如此厉害,想必是益州都司提前调了哪一营精兵,专门藏在车队里面等着你们。”
“那我倒想问一句。”
“这么一支精锐,怎么没有旗号,没有军令,也没有半点调兵痕迹?”
“还有。”
“他们既然已经将你击溃,为何没有趁势追杀,反倒让你带着这么多人逃了回来?”
张承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话他根本没法回答。因为对方说得没错。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自己也不会相信。
这次押粮运送的都是什么人?来自什么地方?
益州府、义宁府城辖下几个穷乡僻壤的小县城凑出来的护粮团。
如今他却告诉上面,自己带着三百多名谢军旧卒、四百余名护院壮丁,又占了口令、内应和药物的便宜,最后竟然败在一群农民手里。
听起来确实不像实话。
更像是任务办砸以后,临时编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张承岳跪了下去。
“大人,卑职所言句句属实。”
“够了。”
屏风后的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张承岳,你好大的胆子。”
“无能便是无能。”
“本官可以容你一次失手,却容不得你回来以后,还拿一群根本不存在的精兵为自己开脱。”
“几个北地穷县押送钱粮,益州都司会为了这点东西,暗中塞进几百名精锐?”
“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吗?”
张承岳跪在地上,不敢再争。
解释已经没有意义了。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更何况这种话换成他坐在上面,他同样不信。
上首那人沉默片刻,终究没有继续追究。
“罢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本官也不愿为这一场失利便折了你。”
“回去把伤养好。后面还有事情要你去做。”
说到这里,那人的声音低了下来。
“王爷的谋划,绝不能再出纰漏。这一次,本官可以替你压下去。往上只报截银三千余两,损失人手若干。”
“可若再有下一次……”
张承岳额头抵地。
“小人明白。”
“下去吧。”
张承岳起身离开。
走出院门以后,他脸上的恭敬一点点淡了下去,眼神也变得阴沉。
上面的人不信。可他自己不会忘。尤其是那个站在军阵中间的年轻人。
他甚至记得撤退之前,那人站在火光里的样子。
……
银粮队伍重新启程以后,又在路上走了十三日。
本来按照原定脚程,十日左右便该抵达益州城。可右营死伤太重,随行役夫也少了不少,还有许多伤员虽然能走,却根本经不起长时间赶路。
所以队伍走得很慢。
每日天刚亮便出发,到了下午便早早寻地方扎营。道路稍微难走一点,便宁愿多停半日,也不敢再摸黑赶路。
石门驿那一战以后,整支队伍的规矩也变了。以前扎营,各县只管自己的一片。
白下县的人往东边一堆。天明县的人占住水边。天南县和云阳为了草料位置,差点还跟人吵起来。
出了事以后,没人再敢这么干。邓绍武每到一处,先让林猛领着那一百名云阳护粮团勘察地势,再划分营盘。
哪里放银车。哪里拴牲口。哪一段地势最低,不能堆粮。哪一处靠林太近,夜里容易藏人。
全部先定下来,其他几县再按次序扎营。
夜间巡守同样如此。右营还能动的人只剩三百左右,其中不少身上有伤。邓绍武索性把银车外圈、军灶和几个主要营门都交给林猛的人守。
他一开始多少还有些担心。毕竟不是自己带出来的兵。
可用了几日以后,那点担心便慢慢变成了舍不得。命令下去以后,不需要哨官在后面挨个催。
到了换更的时辰,下一队人自然来接。
兵器不离身。口令每日更换。军灶取水、买柴、领取肉粮,也会留下人相互盯着。
哪怕只是去附近村子买一批草料,也至少三人同行,不会出现一个人拿着银钱转身便没了影子的事情。
邓绍武带兵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若只是一个人听话,那可能是怕罚。十个人听话,也可以说是什长管得严。
可一百个人全部知道自己的位置,没人抱怨,没人偷懒,连换岗都不需要人反复喊,那就不是一两日能够装出来的东西了。
这一路上,邓绍武没少找林渊喝酒吃饭。说是喝酒,其实都不敢多喝。
昨夜军灶才出过事,现在整个队伍连水都恨不得当着面烧开。
两个人坐在火边,最多喝上一两杯。
邓绍武的话题无非还是那几个。
“林县尉,你不愿入右营,本官也不勉强。不过你那几个带兵的人,能不能借本官两个?”
林渊当场拒绝:“邓大人,我那些手下都是山野村夫,入不得台面。”
邓绍武听完之后都被气笑了:“你那些如果是山野村夫,那本官统领的府兵是什么?野人?说实话,以这些人的能力,留在一个镖局太浪费了。”
林渊听完,拱了拱手:“承蒙大人厚爱,这件事情就算了吧。”
过了一会儿,邓绍武又说道:
“那你把练兵之法教本官一些,总可以吧?”
“不是说了吗,祖传的。不能外传。”
邓绍武:“……”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正常。毕竟,就像林渊跟他借自己的亲随,他能同意吗?他也不会同意。
而且这事儿不急在一时。
云阳县距离义宁府又不算远,往后还有的是机会。更何况在他看来,林渊这种人不可能永远缩在一个小县里。
只要天下继续乱下去,迟早有冒头的一天。
现在先把关系处好,总不会错。
……
益州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
城墙比义宁府城又高了一截。往来车马也更多。不过银粮车队并没有直接进城。
几千名役夫、几百辆车,再加上大量牲口,一股脑塞进城里,不但容易堵住道路,万一再起一场火,谁也担不起。
益州军需总仓本就设在南城之外。旁边另有大片转运场,专门供各地粮车停放、交割。
距离城门还有十余里,邓绍武便把暂借的那一百名云阳护粮团还给了林渊。毕竟,如果以这个阵仗跑到益州府城,这件事就不好解释了。
林猛带人归队。那些原本挂着镖师、车夫、工匠名头的人,也把夜战时临时领出的长枪、木盾和弓箭重新收进车中,只留下镖局护行惯用的短刀、木棍和修车工具。
正式护送银车进入转运场的,依旧只有那一百名在册护粮团。
其余人则跟着民夫车队,在城外划定的地方等候。
林渊特意交代了一遍。
“进城以后少说话。有人问什么,照实回答。没问的,不要多嘴。”
“多说一句,军法从事。”
车队抵达转运场的时候,益州这边显然已经收到了邓绍武先前送来的急牒。
军资总仓外面早早站了一批人。益州都司派来的是一名佥事,名叫顾廷钧。
州衙也来了推官和几名负责钱粮的官员。另有几十名军卒直接封住转运场几个出口,不许任何人擅自离开。
顾廷钧没有先问那天发生了什么。第一件事仍旧是验银、验粮。
四县交割文书一份份摆开。银箱重新复秤。封签破损的全部单列。
粮袋则按照柳河集验收后的数目重新核对。整整忙了一日,最后的账才出来。
失银三千二百余两。烧毁、遗失的粮食一百八十余担。
另外还有部分车马、兵械和路上消耗,一并列入损失册。
与邓绍武急牒里报的大数基本相符。也就是说,至少在银粮这一件事情上,没有人在路上继续做手脚。
账核完以后,才轮到人。三名俘虏被单独押走。
那块大雍旧式军牌也被顾廷钧亲自封进木匣。接下来整整两日,邓绍武和林渊都没有见到主审的人。
不是不问他们而是先问别人。
吴经历和他手下验银验粮的书吏被分开询问。
白下、天明、天南三县的押粮官同样一个一个叫进去。
右营还活着的哨官、什长、守门军卒、营灶厨子,被分成几处,不许彼此见面。
四县民夫里面也临时挑了几十个人。有人是靠近中军的。有人住在云阳车阵旁边。
还有人从头到尾都躲在粮车下面,只听见外面喊杀,却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问的问题并不复杂。
什么时候开始腹痛?
谁先发现起火?
东门何时被打开?
贼人进营以后先去了哪里?
谁看见银车被拖走?
又是谁把银车追回来的?
那天那么乱,一个人完全可能撒谎。
十个人也可能串供。
可把府军、书吏、民夫和各县护粮人全部分开问,问出来的东西还能大致对得上,那便很难全是假的。
最终得到的情况,与邓绍武写的那份奏报几乎一致。
军灶确实先出了问题。东门也确实从里面被人打开。
贼人没有抢散在外围的普通粮车,而是直扑中军几辆银车。
邓绍武带着右营在中军死守。云阳县的人则从东口杀了进去。至于究竟有多少云阳人,没人说得清楚。
有人说一百。有人说两三百。还有人只记得黑夜里全是盾牌和枪尖,哪有工夫一个个数。
最关键的是,在那种情况下,更多人想的是怎么才能保命,而不是去观察战场。
这恰好给奏报里那句“百名护粮团并随行民壮”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所有人说的都是真话。只是每个人看见的都不完整。最后拼到一起,事实也是真的。
可那一夜真正决定胜负的东西,却被轻轻压进了“从旁协援”四个字里。
直到第三日下午,顾廷钧才让人把邓绍武和林渊一同叫进签押房。
屋里除了顾廷钧,还有州衙推官、都司经历以及负责记录的两名书吏。
桌上放着的,正是那份伤亡册、军资损失册和封存起来的旧式军牌。
顾廷钧没有让两人坐。先低头翻完最后一页口供,这才抬起头。
“你们二人的说法,跟大部分证词都能对上。”
“那夜确有内应。也确实有军中旧卒参与。”
说到这里,他看向邓绍武。
“你为何只先送了一封短牒,却将俘虏、腰牌和详细案情一直压到益州?”
邓绍武拱手道:
“回大人。”
“营中口令、军灶、银车位置尽数泄露。卑职当时无法确认,内应究竟只在右营,还是已经牵扯到沿途驿站与粮运人员。”
“若将俘虏和物证分开送出,卑职怕人还未到,便先死在路上。”
“所以只让亲兵报明大概,待银粮抵达益州以后,再将所有东西一并交验。”
顾廷钧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谨慎。可你可知,军情延报,同样是罪?”
“卑职知罪。”邓绍武没有辩解。“只是当时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顾廷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转而看向林渊。
“林县尉。那夜你究竟带了多少人进中军?”
林渊拱手。“百名护粮团为主,另有一些清风镖局镖师以及别县随行民壮。乱起以后具体有多少人跟上,卑职也未曾来得及点数。”
顾廷钧又问:“据说你手下的护粮团懂得军阵?”
“镖局平日要护送商队,也常与山匪交手。”林渊早就想好。
“卑职手下又有几名边军旧卒出身之人,平时便让人练些盾枪配合。昨夜不过是为了保命,把能拿兵器的人都拉了出来。”
“能不能算真正军阵,卑职不敢说。”
顾廷钧听完,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只是低头在案卷上记了一笔。随后他又问了云阳车阵刺死逃散役夫的事情。
林渊没有推脱。
“卑职曾三次喝令止步。”
“当时乱兵裹挟役夫一并冲阵,夜中无法分辨。若让那股人撞开车阵,云阳银粮和数百民夫都保不住。”
“卑职愿领其责。”
邓绍武在旁边接了一句。
“此事卑职可以作证。当时大营已乱,任何车阵被冲开,都会引发更大溃散。林县尉所为,虽有误伤,却合临阵处置。”
顾廷钧看了两人一眼。
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把那块旧式军牌从木匣里取了出来,放在桌上。
“这块腰牌属于大雍旧军。”
“可无姓名,无营号,也无法证明是死者本人所有。目前只能确定,夜袭之人里面或有军中旧卒。”
“至于他们从哪里来,谁给的口令,又是谁在营里接应……”
顾廷钧顿了顿。
“这已经不是一桩普通劫粮案了。”
“是军案。”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顾廷钧重新看向邓绍武。
“你营务失察,致中军被破,右营伤亡近两百,责无可逃。”
“但你本人负伤未退,军资也保住大半,具体如何处置,待都司与州衙查清之后再定。”
“从今日起,暂留益州听勘,不得擅自离城。”
邓绍武拱手。“卑职领命。”
随后,顾廷钧又看向林渊。
“云阳县护粮团协护有功,此事先记在案。”
“你与随行人员暂住城外三日,待口供、名册核完,若无其他牵连,便可返回云阳。”
“至于赏功。案子没有结以前,不议。”
林渊听完,反倒松了一口气。
出了签押房,邓绍武站在台阶上,许久没有说话。
至少眼下,他没有被押进牢里。千总的军职也没有立刻被夺。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林渊同样看了一眼远处城外的营地。自己的那批人还在那里。再过三日,应该便能回云阳。
至于那块军牌最后会牵出谁,这件事到底会查到什么地方,他已经不准备继续掺和。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句话邓绍武说得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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