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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初见便宜老丈人


基辅的夜,冷得不像话。

都三月份了,还零下六度。雪粒子被风卷着,扑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

路灯的光晕里,雪花打着旋往下落,落了一层,又落了一层。

车停在一栋灰砖小楼前。

楼不高,三层。

米黄色的外墙被雪盖了一半,门口的台阶擦得干干净净,连冰碴子都没有。两盏壁灯亮着暖黄的光,在雪地上投出两个浅浅的光圈。

两个站岗的卫兵,穿着厚重的呢子大衣,静静地持枪站立。

方晓东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钻。加琳娜缩了缩脖子,把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

“亲爱的,别紧张。”她轻声说,“我会保护你的,呵呵。”

方晓东笑了笑,没说话。他摸了摸大衣内袋里折好的几页纸,指尖冰凉,纸张却是温热的。

另一只手,轻轻地被加琳娜挽住。

中年男子从后备箱搬出一箱酒。

红星二锅头,六十五度。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灰白头发,围着一条深色的头巾,腰间系着围裙。她看见加琳娜,眼睛先笑了。

“琳娜!”

“娜塔莎婶婶!”加琳娜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叽叽咕咕说了一串俄语。

娜塔莎婶婶的目光越过加琳娜的肩头,落在方晓东身上。

那目光不算锐利,但很仔细。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

“进来吧,外面冷。”

中年男子把那箱酒放在门内,招呼都没打,直接走了。

玄关不大,一盏吊灯,光线柔和。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方晓东换下皮鞋,接过娜塔莎递来的拖鞋,跟着加琳娜往里走。

客厅比想象中大。

一面墙全是书,顶到天花板。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

一张深棕色的皮沙发,面前摆着矮茶几。角落里一架立式钢琴,琴盖合着,上面摆着几张镶银框的照片——穿白裙子的小女孩,戴红领巾的少女,穿军装的年轻女人。

全是加琳娜的。

厨房的方向,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一股浓郁的番茄和甜菜根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但方晓东注意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

覆着白色蕾丝桌布的长桌,银质刀叉和烛台在壁炉的火光里泛着光。成套的瓷盘,印着苏联时期的暗纹。水晶酒杯,在灯光下很亮。

桌子中央一盆冷盘:腌鲱鱼、酸黄瓜、黑面包切片,摆得整整齐齐。

旁边一只水晶碗,盛着深红色的鱼子酱,颗粒饱满,在灯下泛着油脂的光。

加琳娜领着方晓东走到沙发边上:“你先坐,我去厨房看看爸爸。”

她转身进了厨房。

方晓东在沙发上坐下。沙发皮面冰凉,他坐得很端正,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厨房里传来低语声。加琳娜的声音又脆又亮;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清在说什么,似乎很高兴。

然后,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沉稳,不急不缓。

厨房的门推开了,一个高瘦的身影走出来。

方晓东站了起来。

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扎哈罗夫。苏联共产党中央政治局委员,乌克兰第一书记。

他没穿正装。个子很高,得有一米九。

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罩一件旧呢子便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前臂上,有几道淡色的疤痕。

头发花白,剃得很短。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那双眼睛在壁炉的火光里一明一灭,暗绿色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晓东。那目光冷得不像在打量客人,倒像在盯一件需要拆开检查的包裹。

“坐。”他声音低沉。

方晓东没有坐。

他微微欠身,用俄语一字一顿:“扎哈罗夫同志,谢谢您,邀请我来家里做客。”

发音有些生硬,调子拐着弯。

扎哈罗夫没接这个话茬。他走到茶几前坐下,抬起眼,把方晓东从头到脚,又刮了一遍。

“你的俄语,有中国北方的口音。是在哪里学的?”

“大学里学了一段时间。的确,我在东北边境待过一段时间。”

“东北。”扎哈罗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就是你们跟我们,在边境对峙的那片地方。”

加琳娜从厨房冲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围着一条花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木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在她父亲和方晓东中间。

“爸爸!”她用俄语,又急又快,“你说好了不提政治的!今天是家宴嘛!”

扎哈罗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警告,还有一丝不容易察觉的心疼。

这个在苏联政坛上以铁腕著称的男人,对这个女儿,是当真放在心尖上的。

但他到底,没把话咽回去。

“不提政治?”他转过目光,重新落在方晓东脸上,语气慢悠悠的,像在剥一层洋葱皮,“琳娜,你是我女儿,我得替你把关。这个男人——”

他顿了顿,把话摊在桌面上:

“我让人调查过他。在中国国内,有两个女人跟他关系不正常。一个是未婚妻,一个是他未婚妻的姐姐。三个人,同居在一座院落里。”

加琳娜的脸涨红了。

“爸爸——”

“那些我都知道。”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下去,却没躲开父亲的眼睛,“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扎哈罗夫盯着女儿看了两秒,胸口起伏了一下,转回头,火力不减:

“还有。”他的目光钉在方晓东脸上,像要把那层皮肉钉穿,“他利用我们的专家,在东丹建立研究中心。表面上是技术合作,实际上,是替他自己的国家搞逆向工程。我们的人在那里,是替他在干活——”

“扎哈罗夫同志。”方晓东开口了。

声音不高。

“您说的,都对。”

扎哈罗夫的目光,微微一闪。

“国内那两个女人,一个叫林雪,一个叫林霜,都是我的未婚妻。她们从小,就和我生活在一起。”方晓东说,“我和她们的感情很好。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她们。”

“至于专家的事,”他顿了顿,“您派到东丹的专家,每一周的工作报告和成果清单,都有一式两份。一份留在东丹,一份经由加琳娜,送到您手上。您比我更清楚——那些成果,苏联拿到的,是不是完整的;那些数据,对苏联,是不是有用。”

扎哈罗夫没有反驳。

方晓东说的,是事实。

那些报告,他确实看过。苏联专家在东丹的工作,成果反馈透明、完整,甚至有些数据,比苏联国内自己做的,还细。

可他心里的疙瘩,不只是这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基辅的雪还在下,把整座城市裹在厚厚一层白里。他的身影映在玻璃上,瘦削,笔直,肩线微微塌着。

“我活到这个岁数,”他开口,声音低了些:“女儿,是唯一一个让我做什么都愿意的人。她二十岁那年,非要进克格勃工作。我反对。她跟我,冷战了四个月。”

“后来,我妥协了。她开心了,满世界跑。每次她出去,我都睡不着。我常常坐在书房里等电话——不是等她跟我汇报什么,是等电话响,等一个‘她还活着’的消息。”

他转过身,看着方晓东。

“她在伊拉克,被人追杀,掉进河里。是你救了她。”

方晓东没有说话。

“这件事,我记你的情。”扎哈罗夫说,“所以,我让那些专家去了东丹,也让她把你带回来。”

他顿了顿。

“但知道你是她选的人,和认同你是她选的人,是两回事。你清楚你的生活方式。你不可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她跟着你,就会充满危险。”

“而且,你是中国人——在苏联政界眼里,你们属于东方阵营里,最不听话的邻居。”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愤怒,但那种“我看不上你”的态度,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你拿什么保证,我女儿跟着你,不会受委屈?会得到幸福。”

客厅里静了几秒。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地烧。

“我不喜欢说,但我会去做。”方晓东的表情很真挚,“您是个伟大的父亲,我理解您对她的爱。未来,我会接替您的爱。”

说完,他把大衣内袋里那几页纸抽出来,放在茶几上,轻轻推过去。

“扎哈罗夫同志,我这里有一份情报。您可以先看看。”

扎哈罗夫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纸,没有伸手。

“我不要你的情报。我不缺这些东西。”

“这不是交换。”方晓东说,“您可以理解为——这是我,给加琳娜父亲的一点心意。”

扎哈罗夫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几页纸。

……

“准备开饭喽——”

娜塔莎婶婶的声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打破了客厅里紧绷的空气。

方晓东趁机起身,从纸箱里拿出两瓶红星二锅头,摆上了餐桌。

扎哈罗夫的目光扫过那两瓶酒,愣了一下。

透明的玻璃瓶,红底白字的标签,土得掉渣。

“二锅头。”他忽然开口,俄语里夹着一个字正腔圆的中国词。

“您喝过?”

“五十年代。”老头盯着那瓶子,眼神里那层冰,裂开了一条缝,“我和同事去北京,中国人招待我们,就喝这个。”

他拿起一瓶,拧开盖,闻了闻。

“六十五度。”他说,“那时候,你们很穷,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这个。”

娜塔莎在餐厅门口探出头:“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汤是不是要好了?”

扎哈罗夫把酒瓶放下,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几页纸,又看了一眼方晓东。

“汤,还要再煨四十分钟。”

他拿起那几页纸,转身朝书房走去。

“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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