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罗安达
凌凡是被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白色的帐篷顶布。阳光透过布料,整个帐篷映成亮黄色。
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胳膊上的伤口不跳着疼了,换成一种钝钝的胀感。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臂上缠着干净的白色纱布,包得整整齐齐。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人影走进来。
是那个女医生。金黄头发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盒。她看见凌凡睁着眼睛,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醒了?”她说。中文不太标准。
凌凡撑着地面想坐起来,胳膊一用力就疼得龇牙。
艾莎伸手按住他没受伤的肩膀:“No, no. Lie down.”(“不,不。躺着。”)
凌凡没再挣扎,重新躺了回去。嗓子干得像塞了一团沙子。
“Water.”(“水。”)
艾莎从桌子上拿了一个水壶递过来。凌凡喝了两口,嗓子才舒服了些。
“Thanks.”他把水壶递回去。(“谢谢。”)
艾莎打开药盒,拿出几颗药片:“Antibiotics. Twice a day, after meals. Only three days' supply.”(“抗生素。一天两次,饭后吃。只有三天的量。”)
凌凡接过药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艾莎指了指他胳膊上的纱布:“Wound is clean. Cut out the infected part. Fifteen stitches. Keep it dry.”(“伤口清干净了,烂肉切掉了。缝了十五针。别碰水。”)
“Got it.”(“知道了。”)
艾莎站起来:“Your friend's shoulder. Small piece of metal. Already out.”(“你朋友的肩膀。一小块弹片,取出来了。”)
凌凡点了点头。
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艾莎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You're leaving?”(“你们要走了?”)
“Yeah.”凌凡坐了起来。胳膊不那么疼了,但整个人还是没力气。(“嗯。”)
“Who did this to you?”(“谁干的?”)
凌凡沉默了几秒。
“Scorpion. A mercenary group. We had more than thirty people. Now look at us.”(“毒蝎。一个佣兵团。矿上三十多号人,现在就剩这几个了。”)
艾莎没说话。
“This area is not safe.”凌凡看着她,“Their people might still be around. You're a doctor, but they won't care.”(“这附近不安全。他们的人可能还在附近。你是医生,但他们不会跟你讲道理。”)
艾莎把药盒塞进口袋。
“I know. I was in South Sudan for a year. It was worse.”她顿了顿,“Sick people don't choose where to get sick. They need me here.”(“我知道。我在南苏丹待过一年,那边更乱。病人不会挑地方生病。这里的人需要我。”)
凌凡没再接话。
“Where are you going?”她回头问。(“你们去哪儿?”)
“Luanda. The boss wants to see the government.”(“罗安达。老板要去找政府。”)
艾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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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凡走出帐篷的时候,外面的人已经收拾好了。
周凯坐在大树下,右肩膀上也缠着纱布,看见凌凡出来咧嘴笑了一下:“醒了?我还以为你得躺到下午。”
“没那么金贵。”凌凡走过去坐下。
老张在清点剩下的东西——几壶水,几把枪。桑科蹲在远处擦枪管。华丰站在村口路边,背对着众人。
“那女医生技术不错。”周凯说,“缝针手一点都不抖。欧洲来的正经外科医生。”
“嗯。”
华丰转过身来:“走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凌凡看了一眼帐篷那边。艾莎正蹲在折叠桌前给一个黑人妇女量血压,没有往这边看。
他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Esha.”(“艾莎。”)
艾莎抬起头。
“Be careful. If you see men with guns, don't fight. Just run.”(“路上小心。碰上带枪的人,别硬来,能跑就跑。”)
艾莎看了他几秒,笑了一下。
“You too. Keep your wound dry. Don't forget the medicine.”(“你也是。伤口别碰水,记得吃药。”)
凌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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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沿着土路往南走。
华丰走在最前面。老张跟在他旁边,肩上挎着枪。凌凡和周凯走在中间,桑科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几眼。
“到了罗安达怎么弄?”老张问。
“矿是合法中标的。”华丰说,“毒蝎抢矿杀人,这是武装袭击。光靠我们这点人打不回去,得借政府的力——要么政府出兵,要么给我们合法的武装授权。”
“政府的人可靠吗?”
“不可靠。但都到这一步了,有路子就得走。我在罗安达认识一个人,矿业部副司长,姓王。华国人,援建的,在这边干了七八年,跟安哥拉政府说得上话。先找他搭线。”
凌凡在后面听着,没插嘴。
他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纱布——白色的,干干净净。艾莎包扎得很仔细,每一圈都缠得匀匀称称。
太阳越走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烫。
路两边都是干枯的灌木丛,偶尔有几棵猴面包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了一条简易公路。
说是公路,其实就是压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但比钻林子强多了。
华丰在路口停下来:“沿着这条路往南走,二十公里有个镇子。到那边看能不能搭上车。”
队伍沿着公路继续走。
凌凡的胳膊又开始隐隐作痛。抗生素压住了炎症,但伤口不是假的,走久了整条手臂都发胀。他没吭声,咬着牙跟在队伍里。
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跟艾莎说的话。
“要是碰上带枪的人,别硬来,能跑就跑。”
从踏上非洲那天到现在,死的人一个接一个。小赵、小孙、老王、阿米娜——他见过太多人死了。
可毒蝎会挑地方杀人。
他甩了甩脑袋,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下午两点多,队伍到了那个镇子。
说是镇子,比之前那个村子大不了多少。华丰拦了一辆往南开的卡车,塞了一百美金,十三个人挤上了车斗。
卡车一路颠簸,开了一整个下午。
凌凡靠在车斗边上,风吹在脸上,带着热烘烘的尘土味。他看着两边不断后退的荒野——干枯的草,低矮的灌木,偶尔有一两棵孤零零的树站在天地之间。
天快黑的时候,远处出现了灯光。
一点一点的,零零散散的。
“罗安达!”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凌凡扶着车斗站起来,往远处看去。灯光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在夜色中铺展开来。楼房的影子从地平线上升起。
卡车减慢了速度,往城区的方向拐去。
风还是热的,但吹在脸上没那么烫了。
凌凡看着那片灯光,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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