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打探
一夜无话。
风刮过围墙,沙粒打在铁皮上沙沙响。发电机突突突地转着。
凌凡睡不着。闭上眼就是下午那个光点——灌木丛深处,太阳一晃,没了。老张带他去看了,摸了土,看了枝条,什么也没找着。
快天亮才眯了一会儿。梦里有东西追他,跑不动。
一激灵醒了。
天蒙蒙亮。屋里其他人还睡着,周凯侧着身子打呼。凌凡下床洗了把脸,冷水泼脸上,精神了些。
老张蹲在工具棚门口抽烟。
凌凡走过去蹲下,老张把烟盒递过来。他抽出一根,点上。
两个人蹲着,谁也没说话。
周凯拎着毛巾过来:“你俩跟两尊佛似的。”
凌凡没吭声。
老张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灰:“今天我跟老孙头去镇上。”
“我也去?”
“不用。你留下盯着。”
早饭是木薯糊糊加腌鱼肉。老张和老孙头吃得快,三口两口扒完。老孙头回屋拎出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老张检查了遍皮卡,水箱、机油、备用油桶都看了一遍,又从副驾座底下摸出一把手枪别在腰后。
“天黑前回来。”老张跟华丰说了一声,又看凌凡,“白天警醒点。”
“嗯。”
皮卡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颠颠簸簸开出矿区大门。红土扬起来,又落下去。
凌凡蹲门口,看着皮卡的影子没了。
周凯端着碗走过来蹲下:“老张去镇上,是打听那事吧?”
“顺带问问。”
周凯扒了两口饭:“那个光点……我老琢磨。”
“我真看见了。”
“不是不信你。”周凯嚼着饭,“怕你心里老挂着,睡不好。”
“挂是挂着。”凌凡说,“但眼睛不会骗人。”
周凯把最后一口饭倒嘴里:“行。这地方不能大意。”
上午筛矿机照常响。凌凡围着矿区转了两圈,检查了岗哨。东面西面都说没啥事。他爬上岗哨,拿望远镜看昨天那片灌木丛。啥也没有。太阳晒得地面冒热气,他又扫了一圈——东面,西面,干河沟那边,都空的。
他放下望远镜,手搭在枪上站了一会儿。
十点多钟,他绕到矿区后面转了转。空地上还有昨天练战术留下的脚印,被风吹了一半。围墙外头是红土坡,长着些矮草,草叶子被太阳晒得卷起来。他听了听——除了机器声,啥动静也没有。
中午吃饭,桑科端着碗蹲过来:“张大哥去镇上了?”
“嗯,老孙头也去了。”
桑科扒了两口饭:“昨天那个地方,我后来去看了看。”
凌凡抬眼看他。
“地上看不出啥。”桑科说,“不过我们打猎的时候,不想让猎物发现,踩过的地会扫一下。”
凌凡嚼饭的动作慢下来。
桑科说,“这样在浮土上就不会留下印子。”
凌凡没接话,嚼了几口饭咽下去。心里记下了。
下午凌凡和周凯去空地练战术。交替掩护,短停射击。练了一个月,动作顺了不少,端枪跑的时候枪口不往下掉了,换弹匣也利索了。
跑了几个来回,周凯喊停:“换。我跑你架。”
周凯步子大,落脚重,踩在地上咚咚的,但枪端得稳。凌凡蹲在原地架枪,看着他的背影。
又练了半小时,天热得受不了。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两个人坐地上歇着。周凯拿帽子扇风。
“你说老张这会儿在镇上干啥?”周凯问。
“买东西,问事。”
“要是真问到啥了,咱们咋弄?”
凌凡想了想:“看华老板怎么说。”
太阳往西边沉,天边烧成一片红。矿区亮了灯。凌凡站岗哨上往南看,土路上空的。风吹过来,带着干土味。
他又等了一会儿。土路上还是空的。
周凯也站上来了:“还没回来?”
“没。”
“路不好走,兴许耽误了。”
凌凡没吭声。他盯着土路尽头,天快黑透了。
天黑透之后,土路尽头亮起一个光点。
光点近了,车灯晃了两下——是老张的皮卡。
凌凡从岗哨上下来。
皮卡开进大门,熄火。发动机停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老张推开车门下来,脸绷着,在车灯前面站了两秒。
老孙头跟着下来,手里拎着帆布包,表情也不松快。
凌凡和周凯迎上去。
老张没吭声,绕到车后,从后斗拎下柴油桶,咣当一声放在地上,又拎下两袋子粮食。
老孙头掏出收据,几页纸,皱巴巴的。
“东西都买到了。”老张说。
“打听到啥了?”周凯问。
老张看了他一眼:“进去说。”
几个人走到工具棚后面。华丰已经等在那儿了,背着手站着。
老张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镇上的人说,最近三四天来了几拨生面孔。”
“什么人?”华丰问。
“白人黑人都有,开了两辆越野车,在镇上住了两天。”老张说,“杂货铺的老黑说他们的气质不像是普通商人,而且还打听了矿场的位置。”
“打听矿场?”
“问有没有华国人在开矿,路怎么走。问完就往北边来了。”
往北边就是这儿。
没人说话。
老孙头接话:“我跟老张还去镇子另一头问了。那些人住店不怎么出来,退房时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不是同一伙人?”华丰问。
“说不好。”老张弹了弹烟灰,“可能是一伙人分开来的。”
老孙头又说:“越野车后面装的都是箱子,分量不轻。看轮胎压下去的深度,不是枪就是弹药。”
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没人接话。
华丰沉默了一会儿:“老孙头,叫人过来开会。安保全到。”
十几分钟后,空地上站了二十来个人。矿灯照在脸上,没人出声。
华丰站在前面:“老张今天打听到的消息——镇上有生面孔,问了咱们矿场的位置。”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
“不知道是哪来的。既然问了路,就不是来串门的。”华丰说得慢,“岗哨从两个人加到四个人。围墙灯整晚亮。探照灯把周围两百米照清楚。”
他看老张:“老张,机枪架围墙上。”
老张点了点头。
“安保的兄弟,晚上枪不离身,子弹上膛。”华丰看技术工人那边,“听见枪响找掩体,别往亮处跑。”
“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散。老张老孙头凌凡周凯留下。”
人散了。空地上剩五个人。
华丰看老张:“跟昨天凌凡看见的光点有关系没?”
老张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昨天看见反光,今天镇上来了人。两件事赶到一块,我不信是巧合。”
老孙头在旁边说:“回来时在岔路口看了车辙印,有新轮胎印子。”
凌凡想了想,开口了:“有个事得说一下。”
几个人都看他。
“中午桑科跟我说,他们打猎的时候,不想让猎物发现,踩过的地会扫一下,这样在浮土上留不下印子。”
老张的烟停在半空。
“昨天那片灌木丛,我跟老张去看了,地上啥也没有。”凌凡说,“但要是有人懂这个,光看浮土看不出来。”
没人接话。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
老张把烟送到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那小子打猎打了多少年?”
“十几年。”
老张没再说话,但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老张问:“要不要再派人去镇上?”
“先不动。”华丰想了想,“现在派人去打草惊蛇。”
老张没再说啥。
华丰看凌凡和周凯:“你们两个白天多出去转转,看周围有啥不对劲。看到了回来报告,别一个人追出去。”
“明白。”
“行了。”
华丰转身走了。
凌凡站在那儿没动。围墙上灯亮了,照得周围发黄。两个人扛着机枪往围墙上搬,枪身磕在铁皮上,哐当一声响。有人喊了声啥,另一个应了一声。
周凯拍了拍他肩膀:“回去睡。养好精神”
“嗯。”
凌凡往回走。经过工具棚,老张和老孙头蹲门口压子弹。一枚一枚地压,卡进弹匣里,咔哒响。老张手上有油,在灯光底下反着光。
“晚上睡觉警醒点,别睡太死。”老张头也没抬。
“知道。”
凌凡回屋,把枪靠床边躺下。屋里黑漆漆的,有人打着呼,床板咯吱响。
闭上眼,生面孔,车辙印,桑科说的扫脚印,全搅在一起。
围墙四角都有人守着。可万一人家不硬来呢?
外面周凯在岗哨上走,走到东头停一下,又走回来。靴子踩在铁皮顶上,闷闷的响。
风灌进来,带着干土味。灌木丛沙沙响。
风声里夹着点别的动静。他侧过耳朵——听了一会儿,啥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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