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生机
周凯蹲在凌凡身边,伸手探进他湿透的衣服口袋,指尖触到一团软塌塌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是一张纸片,被河水泡得皱巴巴的,边缘起了毛,墨迹洇开了一些。但纸上的字还能辨认:一串十一位数字,前面带着国际区号。数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写得很匆忙——
*需要我,打这个电话。*
落款:艾莎。
周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纸片叠好,攥在手心。他站起来,走到华丰面前,把手摊开。
华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的数字和那行小字隐约可辨。
“艾莎留的?”他问。
周凯点了点头。
华丰沉默了一会儿,把纸片还给他。
纸片上的号码他刚看过,艾莎留的。那个无国界医生,凌凡的朋友。可她人已经在伦敦了,隔着大半个地球,一个电话就能让她回来?
“你确定她能回来?”华丰问。
周凯沉默了两秒:“我不确定。但是我要试一下。”
华丰看着他,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去吧。”
周凯走进小卖部。
柜台后面的胖女人看见他半边脸上干涸的血痂、耳朵上贴着纱布,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往电话机努了努嘴。
周凯拿起话筒,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好几次才按对——指尖在水里泡皱了,触感很差。
电话嘟了两声,接通了。
“Hello?”对面的声音带着时差的朦胧感。
“艾莎?”周凯试探着问。
那头顿了一下:“是我。”
“艾莎,我是周凯。凡子出事了。”
那头沉默了不到两秒,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他怎么了?”
“右胸中枪,右肩也中了一枪,从昨晚昏迷到现在。我们在安哥拉北部巴提镇,子弹取不出来,医生说要大医院才能动手术。”
“你们能到罗安达吗?”
周凯攥着话筒:“去不了。毒蝎的人在各处找我们,罗安达全是眼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那你们去哪?”
“回之前那个院子,油田方向那边,很偏。到了再联系你。”
“我现在就定机票,买最早的航班去找你们。你把院子的坐标给我。”艾莎的语速很快,“周凯,照顾好他,等我过去。”
周凯吸了一下鼻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凡子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握着话筒,又补了一句:“谢谢你,艾莎。”
他挂了电话,走出小卖部。华丰靠在大树底下,眯着眼睛看着土路尽头。
“她说现在就定机票,买最早的航班过来,我把院子的坐标给她了。”
华丰点了点头,闭着眼睛。脑子在转:到院子还有两百多公里路,三个人伤的伤,还有一个昏迷不醒,得想办法搞辆车才行。
周凯沉默了。
华丰说,“艾莎到了非洲会想办法到院子跟咱们会合。现在要考虑的是咱们怎么过去。凌凡还在昏迷,靠双腿走过去,到了人也就没了。得想办法弄辆车,要不就看看有没有车能把咱们捎过去。”
周凯沉默了一会儿:“咱们先看看能不能买个车,这样的话逃跑也方便一点。实在买不到的话,再找车捎咱们。”
华丰撑着树干站起来,走到凌凡面前蹲下。
凌凡脸色白里透灰,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包着的纱布洇出了血迹,右肩肿得发紫。医生说子弹取不出来,后面怕是会感染。
“凡子,撑住了。”
凌凡没有任何反应。
华丰站起来,看向周凯:“走,去镇上转转,看哪有卖车的。”
两人沿着土路走了十来分钟,路边出现一个院子,铁皮搭的棚子,地上横七竖八停着七八辆报废车——有的没了轮子,有的发动机盖掀着,有的车身锈穿了洞。一个黑人老头蹲在一辆破车旁边,正在拆轮胎。
华丰走过去,用土话问:“老板,有没有能开的车?”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周凯架着的凌凡,放下扳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院子角落努了努嘴:“那辆白色的,丰田,还能跑。”
华丰顺着看过去,一辆白色丰田皮卡,车厢上全是土,挡风玻璃裂了一条缝,副驾驶那边的后视镜掉了,但轮胎还有气。
“能打着火试试不?”
老头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摸了把钥匙出来,拧了一下。发动机咳嗽了几声,抖了几下,嗡嗡地转了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油表指针晃了晃,停在半箱的位置。
“多少钱?”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千美金。”
华丰转头看了周凯一眼,两人走到一边,把口袋里的美金全掏出来,拢共两千五百多。
周凯低声说:“得留点买食物和应急。”
华丰点了点头,数出两千揣进兜里,剩下的塞回给周凯:“我去跟老板讲讲价。”
他走到老头面前,把两千美金拍在引擎盖上:“我只有两千了,老板行个方便。”
老头看了一眼那叠钱,摇了摇头:“三千,一分不能少。”
华丰指了指那辆皮卡:“挡风玻璃裂了,后视镜掉了,门锁是坏的,你这一堆破烂里就这辆还能动,两千够了。”
老头没吭声,看了看车,又看了看钱。
华丰顿了顿,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加这块表,你把油给我加满。”
老头接过表掂了掂,又看了看华丰,转身从棚子里拎出一桶油加进油箱,然后把钥匙递过来。
华丰接过钥匙,拉开后门,两人把凌凡架上后座。周凯跟着坐进去,把凌凡揽住靠在自己身上,关上车门。
华丰坐进驾驶座,拉上车门,左边的门锁是坏的,得用手拉着才能关严实。他打着了火,发动机抖了几下,嗡嗡地转了起来。
他把车开到镇上那间小卖部门口,让周凯下车买了些干粮和水,放在副驾驶座上。
皮卡颠簸着上了土路,卷起一路尘土。巴提镇在车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尘土里。
风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吹在凌凡脸上。他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又垂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周凯坐在后座,把凌凡揽在怀里,脸上的血痂干透了,黑红黑红的。他的眼神落在凌凡身上,一动不动。
车子继续往前开。土路两边的景色单调得让人犯困,红土地,矮灌木,偶尔一棵猴面包树矗立在路边。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植物被太阳烤焦的味道。
太阳开始往西边倾斜了。路还在往前延伸,没有尽头的样子。
华丰握紧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后座上,凌凡的呼吸还是那么微弱,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他整个人蜷在周凯怀里,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靠本能撑着最后一口气。
周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凌凡的脸,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更烫了。他缩回手,没有说话。
华丰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也没有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天色渐渐暗下来,天边泛起一层橘红色的光,把整片天空染成火烧的颜色。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华丰打开车灯。两束昏黄的光照亮了前面的路。
希望这辆车能撑到。希望凌凡能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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