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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醒来


皮卡在土路上颠了两天。

说是路,不过是车辙压出的两道印子。华丰小心翼翼地绕着沟壑开,挡风玻璃上的裂缝又延伸了几厘米。

第一天下午,凌凡醒过一次。

车子正经过一片灌木丛,阳光斜射进来,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周凯低头对上他的目光,嗓子发紧:"凡子?"

凌凡的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发出含糊的音节。周凯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在说"水"。

华丰从后视镜里看见,靠边停了车。周凯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喂到凌凡嘴边。凌凡喝了两口,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牵动伤口,疼得蜷缩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咳嗽缓下来后,他的眼神清醒了一些,认出了周凯,又看了看前面的华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咱们这是要去哪?"

"有个安全的地方,"周凯说,"你先别想那么多,养精神。"

凌凡眨了眨眼,还想说什么,眼皮却撑不住了。他看向车窗外那片被太阳烤得发白的土地,愣愣地盯了几秒,又闭上了眼睛。

"凡子?"周凯慌了。

华丰探了探鼻息和额头:"还活着,又昏过去了。烧得更厉害了。"

周凯把水沾在手指上,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华丰踩下油门,皮卡继续往前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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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院子。

铁皮棚屋,歪斜的栅栏,几棵瘦香蕉树耷拉着叶子。华丰把车停在栅栏外,熄了火。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周凯把凌凡从后座抱出来。他的身体滚烫,像一块烧热的石头,头无力地垂在周凯肩上,呼吸微弱。

华丰推开院门,在棚屋里腾出一张床。周凯把凌凡放上去,他胸口微微起伏,右肩的纱布被血和脓浸透了,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感染了。"华丰说。

周凯知道。弹头还在里面,伤口在发炎,体温越来越高。他没说话,在床边蹲下,握住凌凡冰冷的手:"艾莎快到了,给老子撑住。"

凌凡没有任何反应。

华丰提了桶水进来,拧了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又用碘伏重新清理了伤口。弹孔周围的皮肉红肿发亮,一碰就有脓液渗出。

那一晚没人睡着。华丰守在门口,攥着匕首听周围的动静。周凯守在床边,不停地换毛巾、擦汗。凌凡昏睡中偶尔发出呓语,有时中文有时英文,周凯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他在噩梦里挣扎。

后半夜,凌凡开始发抖——身体对抗感染时的痉挛。周凯把外套和薄毯都压在他身上,还是止不住那种细微的颤抖。他把手掌贴在凌凡额头上,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他手指一缩。

"撑住,凡子。"

天边泛白时,远处传来引擎声。

一辆深绿色越野车从尘土中钻出来,在院外刹停。一个扎马尾的白人女性跳下车——灰色T恤,工装裤,靴子上沾满红土。她抓起银色医疗箱,大步走过来。

"人在哪?"艾莎问。

周凯指了指屋里。

艾莎走进棚屋,打开医疗箱,戴上手套,翻了翻凌凡的眼皮,摸了摸颈动脉,看了看伤口。"子弹还在里面,感染已经扩散了,必须马上手术。热水,干净的布,光。你们俩谁给我打下手?"

华丰去烧水。艾莎从箱子里取出手术刀、止血钳、镊子,又抽了一支局部麻醉剂。

"麻药有限,手术中他可能会醒,你按住他。"她对周凯说。

针扎进伤口边缘,凌凡的身体猛地一弹,发出一声含混的痛呼。艾莎拿起手术刀,刀锋切开感染的皮肉。凌凡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涣散,身体剧烈抽搐,嘴里发出本能的嘶喊。

"凡子!别动!"周凯死死按住他。

艾莎的手很稳。镊子探进伤口深处,在血泊中寻找弹头。当那颗变形的弹头当啷一声落进铁盘时,周凯整个人都松了一截。

清创,冲洗,缝合。然后是右肩的伤口——感染同样严重。凌凡的意识时断时续,有时眼神涣散地喊几声含糊的字句,有一回好像认出了艾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艾莎没有回答,专注地做着缝合。

一个半小时后,最后一针缝好,贴上敷料。艾莎直起腰,摘下染血的手套,额头上全是汗。

"子弹取出来了,伤口清理了,"她说,"接下来看他的身体能不能扛过去。"

她给凌凡打了抗生素,又给华丰和周凯处理了伤口——华丰左胳膊上那道子弹擦过的撕裂伤,周凯的耳朵和腰侧的淤青。确认没有大问题后,她搬了把椅子在凌凡床边坐下。

"我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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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莎守了三天。

第一天,凌凡持续高烧,接近四十度。艾莎每四小时打一次抗生素,用酒精擦身体降温。她几乎没有合眼,困极了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凌凡一动她就醒。

第二天下午,高烧开始退了。体温从三十九度八降到三十七度八,呼吸变得平稳,脸上终于有了正常人的颜色。艾莎探了探他的额头,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三天清晨。

阳光从棚屋缝隙斜射进来,照出一道道光柱。空气里飘着尘土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凌凡的眼皮动了动。

他感觉到了光,感觉到了疼——右胸和右肩钝钝地酸痛。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尘土的味道,还有身边很近的呼吸声。

他用力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慢慢对焦。一张脸出现在视野里——有些疲惫,眼底带着青影,几缕碎发散在脸颊边。

"艾莎……"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艾莎没说话,先把他扶起来喂了几口水。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嗓子舒服了不少。

放下水杯,她才开口:"你终于醒了。你睡了三天了,周凯和华丰在隔壁休息呢。你感觉怎么样?"

凌凡转了转眼珠,试着感受身体——右胸和右肩钝钝地疼,但不像之前那种烧灼感了。他动了动手指,能动。

"……还行。"

艾莎点点头:"那就好,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告诉我。"

凌凡点点头,问到,"你怎么来了?"

"周凯给我打了电话,我订了最早的航班过来的。到了约翰内斯堡后租了辆车,开了一天一夜才找到这儿。"

凌凡看着她眼底那片青影:"辛苦你了。"

艾莎嘴角憋了一下,垂下眼又抬起来:"我走之前让你照顾好自己的,这才几天啊,你就变成这样了。接到周凯电话的时候快急死我了。"

凌凡扯了一下嘴角想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艾莎按住他肩膀:"伤口刚长好,别乱动。"

"周凯他们……"

"都没事,"艾莎说,"华丰胳膊上那道口子我缝了几针,周凯的耳朵也换了药。他俩的伤比你轻多了。"

凌凡没再说话,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风声和鸟叫。

阳光从棚屋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艾莎坐在床边,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守在那里。

屋外传来华丰和周凯翻身时窸窣的动静。不知道是谁打了个鼾,又戛然而止。

凌凡看着头顶的铁皮棚顶,感受着胸口和右肩传来的钝痛。疼,但能忍。疼说明还活着。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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