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吴山居1

吴山居的清晨总是来得慢。

天井里那棵老桂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枝叶却已经茂得能遮住小半片天，晨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撒了一地碎金。

风从巷口钻进来，带着点隔壁阿婆晒的梅干菜香气，慢悠悠地晃过院子，晃得藤编的摇椅"吱呀"一声，又"吱呀"一声。

吴邪就躺在那把摇椅上，手里攥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扇面是旧的，竹骨磨得发亮，上头画的山水都褪了色。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棉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点锁骨，腿上搭着条薄毯——虽然是夏天，可清晨的风还是带了点凉，他这人素来怕冷。

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撩起来，扫过眼皮，有点痒。

吴邪眯了眯眼，长长的睫毛颤了两下，那双总是带着点懵的大眼睛缓缓睁开了。

瞳仁是浅褐色的，蒙着层刚睡醒的雾气，朦朦胧胧的，像浸在水里的琥珀。

他抬了抬手腕，看了眼表。

金属表壳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指针稳稳地指在九点的位置。

"九点了啊……"吴邪嘟囔了一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懒懒散散的，像没骨头似的。

他翻了个身，脸朝向里屋的方向，提高了点音量喊："王萌！去门口看看你小月妹妹今天到了没。"

声音不大，却足够穿透薄薄的门板传进里屋。

里屋先是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拖鞋蹭着地板的"啪嗒啪嗒"声，由远及近，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王萌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碎发，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半眯着，像只没睡醒的猫。

他穿了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子里一半露在外头，扣子还扣错了一颗，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口。

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能再睡过去。

"来了来了……"他含含糊糊地应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飙出来了一点，用手背蹭了蹭，才拖着步子走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卖早点的吆喝声远远地飘过来。

王萌眯着眼往巷子那头瞅了瞅，就看见一道身影正缓缓走近。

是个少女。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轻，像是踩在云上面。

一身翠青色的锦绣衣裙，料子是极好的，晨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把一整个春天的湖水都穿在了身上。

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桃花，用的是苏绣的技法，针脚细密，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那些桃花便像是活过来了似的，一瓣一瓣地缓缓绽开，连花蕊都看得清清楚楚。

衣裙正前方垂着一串粉紫色的宝石流苏，颗颗圆润，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像把天边的朝霞都串在了一起。

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摆，碰撞出极轻的叮当声，好听得像山涧的泉水。

少女的脸是极清丽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是双很漂亮的丹凤眼。

她的头发乌黑如墨，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清逸出尘，不似凡人。

王萌扒着门框看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

汪明月已经走到了门口，看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挥了挥，笑吟吟地调侃："呦，王萌，就这两步路，用得着特地来接吗？我还能找不到吴山居的门不成？"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清脆脆的，像咬了一口脆梨。

王萌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副无奈又带着点小幽怨的表情，眼睛往院子里瞟了瞟，小声嘀咕似的说："没办法咯，老板让我来接小月妹妹你，可能是怕你走错门了吧。"

话说得委屈，尾音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汪明月轻笑了一声，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很准，一下就落在了王萌眼底那两团青黑上——明显的黑眼圈，重得都快赶上熊猫了。

她眼底的笑意快速划过，像流星似的，快得让人抓不住。

看样子这两天，王萌是真没睡个好觉。

也不知道是被吴邪折腾的，还是自己熬夜打游戏打的。

汪明月没点破，只是越过他往院子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她的手很软，带着点凉意，拍在胳膊上轻飘飘的，像片羽毛落下来。

"困的话就去睡，"她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慢悠悠的，"我还能把你们家小三爷给吃了不成？"

王萌本来还迷迷瞪瞪的，听到这句话，双眼倏地一下就睁大了，跟按了开关似的，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挠了挠脑袋，笑得傻乎乎的，露出一口白牙，清秀的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

"哎呀，小月妹妹，看你说这话，"他摆了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困，一点都不困！真的！"

他顿了顿，又殷勤地凑上来一点，眼睛亮晶晶的："小月妹妹，你和老板吃啥？我去给你们买！"

院子里，摇椅上躺着的人还是没起身，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有蒲扇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吴邪清亮的声音悠悠然地飘了过来，带着点惯有的懒散："老样子，东街的包子，西街的粥。"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哦，对了，别忘了还有小月月的芙蓉糕，就是南街珍羞阁的招牌点心啊，别买错了。"

王萌脸上的笑容唰的一下就垮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浑身都透着一股子生无可恋的气息，像棵被霜打了的小白菜。

他幽幽地盯着自家无良老板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刷的一下就凑了过去，蹲在摇椅旁边，两只手搓来搓去的，跟苍蝇似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那副样子，摆明了是有话要说。

吴邪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根本不用回头看，直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摇椅里，用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王萌那期待的眼神。

蒲扇盖在头上，挡住了脸，一副"我听不见我听不见"的架势。

王萌："……"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得，不用问了。

看这架势，他今天要工资的事，又泡汤了。

王萌垂头丧气地站起身，肩膀都垮了下来，拖着步子往外走，背影可怜兮兮的，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汪明月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抬手就朝王萌扔了过去。

"瞧你那可怜劲儿，"她笑着说，"来，接着。"

王萌的反应也是真快，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一伸手就接住了那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捏在手里有点分量，沉甸甸的。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汪明月，眼里带着点疑惑。

"小月妹妹，这是……？"

"拆开看看。"汪明月挑了挑眉，笑得狡黠。

王萌将信将疑地拆开了一个角，往里瞅了一眼。

然后他就愣住了。

红彤彤的钞票映入眼帘，一沓一沓的，码得整整齐齐，看厚度，少说也有小几千。

王萌一下子就捂住了心口，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把信封又拆开了一点，仔细看了看，没错，真的是钱！红彤彤的，印着毛爷爷的，他的梦中情票！

"我靠……"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都在抖。

下一秒，王萌整个人就像是焕发了第二春一样，刚才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清秀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像星星，简直都快一蹦三尺高了。

"谢谢小月妹妹！谢谢小月妹妹！"他一连串地说着，激动得都有点语无伦次了，"小月妹妹你简直是我的女神！是我膜拜的对象！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他夸起人来跟不要钱似的，一串接一串，什么好听捡什么说，听得汪明月直笑。

吴邪在摇椅上听不下去了。

他把盖在脸上的蒲扇拿下来，坐起了半个身子，俊脸微微发黑，看着自家小员工那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嫌弃得不行。

他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只拖鞋，瞄准了王萌脚边的位置，"嗖"的一下就扔了过去。

拖鞋"啪"的一声砸在地上，就在王萌脚边。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吴邪没好气地说，"怎么，你老板我平时亏待你了？"

王萌被拖鞋吓了一跳，往后蹦了半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拖鞋，又看了看吴邪，脸上露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穿小票，在手里晃了晃，看着吴邪，一脸期待地说："那……老板，报销一下呢？"

吴邪："……"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王萌两秒，然后重新躺回摇椅上，蒲扇"啪"的一下又盖回了脸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快走快走，别耽搁了。再不走，包子都凉了。"

一看这家老板又缩了回去，王萌认命地叹了一口气。

行吧，他就知道。

王萌把钱小心翼翼地塞回信封，揣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才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对着汪明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挥了挥手："小月妹妹你等着啊！我很快就回来！保证给你买最新鲜的芙蓉糕！"

说完，他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汪明月看着他的背影，笑弯了眼睛。

这对活宝的相处方式，还真是……让人怀念啊。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王萌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到吴邪身边。

摇椅还在轻轻晃着，吴邪躺在上面，蒲扇盖着脸，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阳光落在他脸上，透过蒲扇的缝隙，在他眼睑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似的。

汪明月站在摇椅旁边，低头看着他，笑眯眯的，眼神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意味，笑得一脸慈祥——不对，与其说是慈祥，不如说是像大灰狼看着小白兔的那种眼神，带着点算计，又带着点宠溺。

吴邪虽然用蒲扇盖着脸，可他能感觉到汪明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太有存在感了，烫得他皮肤都有点发紧。

他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吴邪在心里哀嚎了一声，认命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慢吞吞地把蒲扇从脸上拿下来，睁开眼睛看向汪明月。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讨好，像只犯了错的大狗狗。

他从摇椅上爬了起来，坐直身子，一脸苦笑，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月月，好月月……我能不能歇一天？就一天！"

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

汪明月看着他那副样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龇着的八颗白牙一下子就收了回去，一瞬间什么表情都没了，脸上平平静静的，看不出情绪。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没意见啊。"

吴邪眼睛一亮。

然而下一秒，汪明月的话就又慢悠悠地飘了过来："反正你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咯，对我又没有影响。"

她顿了顿，微微偏过头，看着吴邪，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威胁："你说是不是呢？吴小三爷？"

吴邪："……"

他打了个哆嗦。

完了完了完了。

这语气，这表情，分明就是生气了啊！

吴邪心里警铃大作，那点偷懒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他哪里敢说个"不"字啊，连忙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慷慨就义似的说：

"那怎么行！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半途而废呢？学！我肯定学！必须学！"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刚才那个想要偷懒的人不是他似的。

汪明月背过身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她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里快速浮现出笑意，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的，藏都藏不住。

吴邪这小样子，还真是可爱。

跟只炸毛的小猫似的，一唬就怂。

汪明月在心里笑了一会儿，才重新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她走到吴邪面前，伸出手，在他身上摸了摸。

先是肩膀，然后是胳膊，接着是腰和腿。

她的手很软，带着点凉意，隔着薄薄的T恤，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的温度和肌肉的线条。

吴邪被她摸得有点不自在，身体僵了僵，耳朵尖微微泛红，小声嘟囔："月月，你干嘛呢……"

"别乱动。"汪明月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认真。

她仔细摸了一遍，感受着手下肌肉的紧实度和弹性，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她收回手，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这每天的药浴没白泡，基础总算打好了一点。"

这半个月来，汪明月每天都来吴山居，训练吴邪的身手。

说是训练，其实也没多严苛，就是教他一些基础的格斗技巧和防身术。

吴邪底子差，一开始连扎马步都扎不了三分钟，练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的，跟条死狗似的。

汪明月也不急，就慢慢来，每天加一点量，循序渐进。

晚上还要泡药浴。

药浴的方子是汪明月给的，都是些名贵药材，吴邪一开始还心疼钱，后来泡了几次，发现效果是真的好——第二天起来浑身都轻松，酸痛感消得特别快，而且力气也见长。

就这么练了半个月，吴邪的身体素质可以说是肉眼可见地加强了。

原先他那小身板，弱不禁风的，走两步路都喘。

现在虽然还谈不上多强壮，但至少肌肉紧实了，力气也大了不少，反应速度也快了很多。

至于汪明月为什么会突然训练吴邪的身手？

当然是吴邪"自愿"要求的啦。

汪明月才不会承认，她就是故意的呢。

她故意在吴邪面前露了几手，什么飞檐走壁啊，什么徒手劈砖啊，什么一个打十个啊，把吴邪看得眼睛都直了。

然后再不经意地提几句，说下墓有多危险，说他这小身板下去了就是送菜，说要是他有功夫在身，做什么都方便。

果不其然，吴邪那好奇心和好胜心一上来，立马就主动求着要学了。

汪明月在心里偷笑。

她还真是挺期待的。

等过几年，吴三省的计划开始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吴邪居然有了一身不错的身手，会是什么表情？

惊讶？疑惑？还是……措手不及？

汪明月想，那一定很有意思。

至于王萌……

她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王萌是她特意让吴邪支开的。

现在还不是让吴三省和吴二白知道吴邪学武的时候。被人提前知道了，那还有什么惊喜可言？

惊喜嘛，当然要留到最后才有意思。

汪明月收回目光，看向吴邪，拍了拍手，语气轻快："行了，别磨蹭了，换衣服去。今天教你新东西。"

吴邪："……"

他苦着一张脸，磨磨蹭蹭地从摇椅上站起来，拖着步子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哀嚎："不是吧月月……今天又学新的啊？我昨天学的还没练熟呢……"

"少废话。"汪明月在他背后推了一把，语气带着点笑意，"快点，再磨蹭下去，王萌买早餐都要回来了。"

吴邪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哀怨，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狗。

汪明月被他逗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吴邪的头发很软，摸起来手感很好，像撸猫似的。

"乖，"她笑着说，"学好了，给你买糖吃。"

吴邪："……"

他翻了个白眼，却没躲开她的手，任由她揉着自己的头发，甚至还微微低头，让她能摸的方便。

晨光穿过桂树的枝叶，落在院子里，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风轻轻吹过，带着点桂花的青涩香气，还有远处传来的早点吆喝声，混在一起，成了吴山居最寻常也最温暖的清晨。

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吴邪走进屋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汪明月。

她站在阳光里，翠青色的衣裙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眼神明亮，比阳光还要耀眼。

吴邪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连忙转过头，快步走进了屋里。

真是的……

他在心里嘀咕。

不就是学个武嘛，有什么好紧张的。

吴邪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换衣服。

院子里，汪明月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啊。

她抬起头，看向天井上方的那片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汪明月的眼神软了下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样的日子，真好。

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她在心里轻轻地说。

风穿过院子，带来了远处的喧嚣，也带来了属于人间的烟火气。吴山居的清晨，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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