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被捉奸的小汪同学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覆在杭州这座小院的上空。

墙根下蛐蛐断断续续鸣唱，晚风卷着隔壁老桂树的淡香，翻过矮院墙，落得满院都是。

石板地面还残留着白日余温，踩上去带着一点温温的触感。

汪明月推开院门，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一身在外奔波的疲惫顺着骨头缝漫上来，她舒展胳膊，长长伸了一个懒腰，肩头的筋骨发出细碎的咔咔轻响。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远处街巷零星的灯火透进来，晕开一片朦胧微光。

廊下的石台上坐着一道清瘦的身影，张起灵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听见院门响动，他缓缓抬起脸。

“小官，还没睡啊。”汪明月眉眼弯起，笑吟吟朝他挥了挥手，语气松弛，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轻快。

昏蒙夜色落进张起灵漆黑的眼眸里，那双眼睛素来沉静如水，大多时候看不出太多起伏。

可这一刻，汪明月莫名捕捉到一层极淡极浅的失落，像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转瞬即逝，却真实划过。

失落？

汪明月心底微微一顿，脚步顿在原地。

小官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情绪？

在她印象里，张起灵很少会被外物牵动心绪，悲欢喜怒都藏得极深，几乎不会把情绪摆在明面上。

方才那一丝失落太过微弱，她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夜色看花了眼。

还没等她细想，一道拖得长长的、满是怨念的腔调骤然从屋檐阴影里飘出来。

“呦～这谁啊～这不是汪小教官嘛～舍得从吴山居回来了～”

那声音拐着怪异的调子，一腔幽怨几乎要实体化，直直往汪明月脑门子上撞。

屋檐的阴影重重叠叠，黑瞎子一身黑衣，整个人大半融进黑暗之中，只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幽幽地盯着院门口的她。

汪明月冷不丁被这一声吓了一跳，猛地往后缩了半步。

好家伙，黑漆漆的夜里，一身黑蹲在屋檐暗处，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这里还坐了个人。

一瞬间一个离谱的念头不受控制冒了出来——她怎么有种自己晚归，被捉奸的渣男既视感。

汪明月连忙晃了晃脑袋，使劲把脑子里这堆乱七八糟不靠谱的想法甩飞。

她小心翼翼抬眼，视线撞上张起灵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汪明月心里莫名一虚，下意识飞快收回了眼神。

刚移开目光，她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完了，这不就是妥妥的心虚表现吗。

她硬着头皮重新抬眼望过去，果不其然看见张起灵唇角原本微微松弛的线条，浅浅地拉平了，看不出笑意，淡淡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缄默。

廊下阴影里的黑瞎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双被墨镜遮挡的眼睛满是跃跃欲试拱火的意味，就等着看热闹。

汪明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直接无视掉黑瞎子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迈步走到张起灵面前。

她抬起手，张起灵似有所感，很自然地微微低下头颅，方便她的动作。

微凉的晚风拂过他的黑发，汪明月手掌轻轻覆上去，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小官，吴邪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一个小倒霉蛋，我只是想让他有些自保能力。”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慢慢解释。

张起灵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转瞬又松开。

吴家小少爷苦命？

在他眼里，吴邪自小被吴家层层护在羽翼之下，吃穿不愁，被长辈庇佑长大，怎么看都算得上被宠大的孩子。

难道这丫头对生得好看的人，滤镜能厚到这种地步？

他心里存着这份疑惑，却没有开口反驳，只是安静看着汪明月的脸庞。

一旁屋檐下的黑瞎子，表情也微妙起来。

有些过往经历，张起灵的记忆残缺破碎，很多事情记不真切，可黑瞎子不一样，那些藏在外壳之下的纠葛、磨难，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墨镜之下瞳孔里流转的情绪，黑瞎子心底忍不住暗自遐想。

若是日后吴三省看见，从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吴家小少爷，如今一身本事，身手还算不错，不知道那张素来温和内敛的脸上，会浮现出何等精彩的神色。光是想想，都足够有趣。

“以后，你们就会知道了。”

汪明月没有再多展开细说，仅仅留下这么一句话。

无论张起灵此刻心里是何等想法，其中牵扯的因果纠葛，三言两语根本讲不透彻，多说无益。

见小姑娘不愿继续往下讲，张起灵也没有追根究底。

他本就不是喜欢逼迫别人吐露心事的性子。

他直起身子，抬手，宽大微凉的手掌覆在汪明月头顶，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清冷的嗓音漫开，如同薄荷拂过晚风，清清爽爽。

“嗯，去睡吧。”

奔波大半日，倦意翻涌上来，汪明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那我回房啦。”

她冲两人摆了摆手，转身走向院落侧边自己的房间，木门轻响，人走了进去。

院子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虫鸣与晚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黑瞎子从屋檐边沿跳落地面，鞋底轻磕石板，发出一声轻响。

一周之前，他和张起灵办完外头的事赶回这座小院，刚踏进门，就听闻了一件事——吴二白竟然直接派人上门，半劝半胁迫，要“请”汪明月去往吴家宅院做客。

那一刻黑瞎子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周身寒气漫开。

先不说别的，吴二白派人直接上门掳人的举动，完完全全是把南瞎北哑两个人的脸面，扔到地上去践踏。

更何况汪明月对他有莫大恩情，黑瞎子算不上什么好人，游走在黑白边界，行事乖张，但恩怨分明，绝非忘恩负义之辈。

更别说汪明月一直真心实意对待他与张起灵，为他们调理暗伤，化解身上不少隐患。

所以回来之后，他和张起灵第一时间就找上吴家，和吴二白安安静静“好好聊了一次”。

一番周旋博弈，帮汪明月狠狠敲了吴二爷一笔，坑走不少古玩、药材与稀罕物件，算作是上门冒犯的赔礼。

而今天这一出，另有来由。

汪明月接连好几日早出晚归，每日往吴山居跑，神神秘秘。

黑瞎子心里好奇，便悄悄跟上去瞧了瞧，才撞见汪明月教吴邪练武的场面。

虽说眼下吴邪大多时候还处在单方面挨竹竿敲打的阶段，可黑瞎子看得明白，这小子悟性不差，半个月下来进步十分可观。

回来之后，黑瞎子添油加醋，把所见所闻尽数讲给了张起灵。

言语之间刻意渲染几分，说汪明月天天泡在吴山居，帮吴家小少爷费心费力。

张起灵听完难免担心汪明月被人用花言巧语哄骗，这才有了方才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院落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张起灵侧过头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耸了耸肩膀，嘴角挂着乐呵呵的笑，摊开双手：“我可没忽悠你，小月月确确实实在教吴家那小子学武，刚刚小月月自己都承认了。”

月光流淌，落在张起灵沉静的脸上，他薄唇轻轻抿了抿。

方才听黑瞎子说得一脸严肃，他还当真以为汪明月被人哄骗算计，白白耗费心力。

此刻回想方才汪明月的解释，还有她说起吴邪时，眼底的悲悯，张起灵心里那份紧绷，缓缓松了几分。

黑瞎子靠在廊柱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墨镜边框，望着汪明月房间那扇透出微弱烛火的窗，低声轻笑。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位汪大小姐，心倒是一如既往的软。”

夜色沉沉，小院安安静静，屋内灯火摇曳，屋外两个身影伫立在月光之下，各怀心事。

墙根的蛐蛐依旧不停鸣叫，把杭州的夜晚衬得愈发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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