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是权,亦是毒
雀丹颬尚穿着十重纱婚袍，被带到城墙时，手中的红花都未放下。身为新郎倌站在森罗林立的军人之中，如同万千铁树间的一朵罂粟。他红的太过鲜艳，红成了一朵尤物。
燎空堺指着前方的仙真区，“那里，我给你划出的城区位置，庶民聚集之地，一万九千人口，所带来的会是前所未有的强大炽焰巨人的军队。”
“确定要用这么庞大的数字来献祭吗？”雀丹颬的手在哆嗦。
“朱雀王的信条是什么？”
“物尽其用……”雀丹颬喃喃回答。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身为王者，不可毁于片刻的优柔。疾如风，徐如林，侵如火，止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你是王者，也就必需是如此的，马背上的常胜将军！你在王座一日，你的座下随时都会成为战场。雀丹颬，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与你叙父子情，与你掉书袋子，甚至喝你的喜酒。我要求你做的每件事都是军令！朱雀玉玺已经快制作完毕，你在四神柱前召唤出朱雀真神，受封加冕，成为君主。我没受过正式的封王，所以从此你我是君臣之分，但我不会理会这些！雀丹颬。你就我铁翼营里的一名新员，我要你时刻带着危机感生活，你必需倾尽十二分的小心！甚至是暴戾！绝不能再允许任何人从你的国土上，肆意带走你的朱雀族人，残害他们，凌虐他们！永远！不准任何人再这么做！”燎空堺的声音越来越嘹亮，震彻天际，震得那军戬都在瑟瑟鸣响，他咆哮的是他的愤怒，他的耻辱，与他的危机感，还有从不曾正式为王、护佑子民的无奈与羞愧。
雀丹颬被这番话震撼得肺腑皆在颤，在父亲面前，像是有一场永远考不完的测试，一重又一重，他必需在最短的时间内接受它们，通过它们。
燎空堺拔出腰间佩刀，握住雀丹颬的手，直接割开了他的手指。一边的士兵捧上了朱雀锦文柬与笔。
“这是朱雀神柬，用你的血将请将令写上去，用朱雀火向着炽焰星焚烧它。”燎空堺完全是命令的口吻，急迫且不由分辩。
炽焰星在仙真区相反的方向，雀丹颬调过头去，暗暗庆幸不用面对这一万九千人口。他依照燎空堺的口述，写完请将令，将神柬缓缓捧了起来。影娘穿着新娘礼服，一路以鹤一般的轻功飞跃上城墙，几名士兵企图拦住她靠近雀丹颬，但都不是她的对手。
燎空堺冷冷注视着她，显然他从不满意这个新儿媳，而且有早晚找人取而代之的念头。他以为身为人族的影娘，一定会来强辩几句，但影娘一言不发，只是陪在雀丹颬身边。
雀丹颬不敢看影娘，因为即将毁灭的是她的族人，但影娘默默注视着他，一切似乎是静止着。
“放手做吧，我愿意陪着你，负尽天下人。”影娘平静地说道。
雀丹颬噙着眼泪点点头。
燎空堺倒是吃了一惊，心想自己的儿子竟没爱错人。
朱雀神柬终于燃烧了起来，在青灰色的城墙石砖上化作金色的灰烬，天际随之一点点泛出了紫红之光，云霞瑰异谲诡，其中似有异动。忽听雷声轰鸣，深邃的星空似有一片扩大的红点，一点点飞泄而下。流星贯空长空，带着烁大的节状火尾，如奔流冲向仙真区，整片居民区在黑暗中爆发出一圈一圈巨大的火环，惊天动地的响声中，柱状火光熊熊燃起，直冲苍穹。当火光渐渐褪下来时，变化成一个巨人的首级，凸显出巨大的五官，一点点转向雀丹颬的位置，在黑暗中啸叫了一声，王。
几乎能听见那些阴魂在惨烈哭泣的声音。
“自此仙真的头顶无雨。”燎空堺欣慰地说道，面容竟是喜悦的，“朱雀帝者，强火之主，烈焰之宗。这才是朱雀盛世的开章，四神柱前，你我必将不愧对真神与祖先。”
雀丹颬沉默着，瞳孔中映照的尽是火光，他默默揽住影娘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道：“对不起，新婚之夜竟让你看这些。”
影娘取出手绢来为他的手指轻轻包扎，“你的荣耀分享于我，你的罪孽也自有我与你背着。我一切都能承受，也希望你心里别难过。”
影娘如此通情达理，雀丹颬满心感动，二人在火光前相拥，默默无言。
燎空堺本想再同儿子说些什么，见他们情意浓浓，有些败兴，便将披风冷冷一挥，带着亲卫兵朝城墙另一端走去，与他们隔开了远远的距离。
雀丹颬没有勉强自己站在那儿，他牵着影娘的手，离开了那座无情的城墙。
“我希望兰霖永远不会回来。”走下石阶时，影娘忽然说道，“青龙的东城，皆是阴魂。我希望他永远不会看见这些。害死你族人的是龙王晸，并不是兰霖，我希望他不会承受这些。”
“我明白。”雀丹颬没有因为影娘还惦念着兰霖生气，他懂她说的这种感受。
没有人愿意承受这些。
兰霖走了，他留着。
王座是权，也是毒。他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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