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三.唯吾独尊
【云来客栈】
官差刚走，半天云又是陪着处理尸体，又是打扫房间，忙得四脚朝天都快要疯了。这时前台的伙计召唤他有人投宿，这里的伙计都是农家来的孩子，没一个识字的，登记这类事一点也帮不上忙，半天云只得匆匆从后宅跑到前台，气喘吁吁，看见房间中站着一高一矮两位来客。
“您二位住店？”
“天色晚了，讨个方便。”兰霖刻意压低嗓音，用字正腔圆的京话说道。
“方便方便，有钱都方便。”半天云笑呵呵地，用肩膀上的毛巾擦擦汗。
千寻两脚闲不住，趁这功夫在店堂里逛了起来，官差搬尸体虽说是从侧门出入，但检查客店时还是弄乱了不少东西。桌椅东倒西歪的，还有许多双沾染了焦灰的脚印。
“怎么这么乱！”千寻也故意用粗粗的声音问，但听起来顶多像个男童。
“店里发生凶案，住客都差不多逃光了！”小伙计在旁边扫地，嘴快回答了。
半天云脸色顿时一垮，冲上来夺过扫帚，用扫帚把敲他脑袋，“就你嘴快！就你嘴快！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平常都白教了？！都白教了啊！”
说一句打两下，嗵嗵嗵打了好几下，半天云自己都累了，一抹刘海笑着向来客道，“他胡说的，小店凌晨时分有客人不小心打翻了火烛，出了点小事故，这都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两位客官可以放心住。”
千寻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便乐了，“就你这还往里找补！”
千寻捧腹顿足，笑的都快喘不上气了。
兰霖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可真是活宝见活宝。他用指节敲敲柜台，“这天也快黑了，又是山野，我们也不计较，住一宿便走，店家你赶紧过来登记，我们也好早点进屋休息。”
说完朝千寻又吼了一句，“吾儿，你给我过来，有家教没家教了？！”
千寻指指自己鼻尖，心想，我不是你跟班么，怎么又成你儿子了，哪有爷老子穿这么整齐，儿子穿这么寒酸的？！千寻表示对父子关系不满意，双手抱胸，鼻孔朝天不过去。
半天云跑到柜台边准备好笔墨和名册，挠挠脸端详着两父子，看着真别扭，“请问客官怎么称呼？”
“姓周，单名一个庭，庭院的庭。小儿名文武，文武成双的文武。”
“不，我叫周成双。”千寻跑过来捣乱。
“周文武！”兰霖顶回去。
“成双！”
“文武！”
“诶！诶诶诶！别吵了两位大爷！这两名字我全登记上还不成么，我加个括号！”半天云劝架。兰霖与千寻一同看向他。半天云又挠脸。每次他无聊、惊慌、纳闷、忧郁、尴尬，各种情绪都习惯性挠脸，但是现在他看着眼前两个人，心底里莫名有一种好感，虽然他们长相很普通……
“好吧。”兰霖从行囊中取出银两给他，和他在那称斤论两，锱铢计较，演出了一身活灵活现的抠门商人模样。这时候半天云却觉得眼前个男人又亲切了点，因为他一眼就看出他在表演，这不是他的真实性格。
一旁的千寻抠着鼻子，深感无聊，“全给他不就得了！咱家又不缺钱！”
“闭嘴，败家子。”兰霖瞪她。
“呸！”千寻怒，但是灵光一现，想到别的事了，急忙撸起袖子，“老板，厨房在哪，借你家厨房用用！喂！我说你！唔……我说爹！你还没吃过我炒的菜吧，今天给你露一手！”
亲爹没吃过儿子炒的菜？半天云眼珠滴溜溜转。
兰霖抹了把汗，看来无论自己怎么费劲表演，那边几句话就能把台给拆了。
“你去吧，你去吧……”兰霖朝她挥手，把她打发走了。
“呵呵，早些年我行商，在山村里和个村妇不小心擦枪走火……这些年我正妻与小妾都只给我生了丫头，想来想去，就来接他，打算带回去好好培养，继承家业。现在看看完全就是个野孩子……呵呵……”兰霖编故事。
喔！！！半天云用力点头，去拿房间钥匙，恭敬地递给他，“上房淇奥阁，你慢走。”
“这房名取的还挺有心。”兰霖看着钥匙上拴的木牌，工整的写着淇奥二字。
“不才念过点书。”半天云嘻皮笑脸道，然后嚷嚷伙计，叫他帮忙周老爷拿行李。
兰霖推辞了，独自带着行李进房。
凶案后，客人跑了不少。淇奥阁在第一进屋子的二楼，是间宽敞的雅室。半天云很用心的装饰每一间屋子，挂着的字画虽是无名士的作品，但都还入眼。棋盘与茶台都备着，来往客人不常用，但伙计也勤擦拭，不积灰。桌台上搁着花瓶，插着时令的鲜花。露台上有鱼缸与鸟笼，虽说是个山野客栈，竹木花石齐全，倒是精致。
兰霖搁好行李，在屋子里逛了一圈，心说，这店主是个内秀的活宝。这点也挺像小丫头，看着顽劣憨傻，真功夫一点也不少。
伙计随后泡了茶水上来，又捧来了洗脸水。兰霖洗干净手和脸，坐下慢悠悠喝了会儿茶，歇够了，但不见小丫头上来。心想估计要自己下楼去找饭吃，于是跑了出来，刚进院子便闻到一股扑鼻的饭菜香气，再往厨房走，眼前围着一圈人，都扒着门窗在瞧。
半天云扭头看见兰霖，大叫起来，“你家小公子可了不得了，神厨再世啊。”
兰霖十分惊讶，凑近人群往里瞧。
千寻一进厨房就宰了只老母鸡，熬上猪油，用葱姜老酒爆香，搁了芋头，笋尖，山野菜干，腊肉皮一层层铺在钵里，覆上炒好的鸡块，加汁熬汤。这边灶上炖着老母鸡汤钵，那边灶上，小丫头用山萝卜切丝，焯水加盐，花椒打成粉和着肉馅、小葱拌萝卜丝，和好了油面入馅，烙成一块块香喷喷的油饼，再是一道鲜肉与腊肉片加红椒与葱头爆炒。
最后是青菜猪油炒饭，大锅里焖着，焖出一层焦香的锅巴底。
一道道工序，纹丝不乱，行云流水。
玄武千寻的身手在锅碗瓢盆里使得那像是舞蹈一般，看着眼花缭乱，闻着是香浓无尽。兰霖像其他人一样，完全被震住了。半天云最凌乱，他自己的厨房有什么最清楚，菜是不少，但从来没有个像样的厨子，他平常自己吃的最多的是挂面和蒸馒头，炒菜最多算是有味道有点肉……像今天这种菜肴，感觉一辈子都没遇到过。
半天云扯扯兰霖的袖子。
“请问……我能给你们钱，你们添我一双碗筷么？”半天云流着口水问兰霖。
“我们也要，我们也要！”剩下的客人们纷纷举手，都在庆幸自己没因为凶案就被吓跑，留下来能见识这么一顿菜肴。
“啊？啊……”兰霖看看千寻。
千寻舞着锅铲笑眯眯看他，“可以呀，再多五十双筷子都成！”
“哇！太好了！我帮你们收钱！吃饭给钱！吃饭给钱！”半天云振臂高呼，向其他客人们收起饭钱来，一边帮忙吹嘘道，“上京城看看去，都未必有这么好的厨师！”
是啊，是啊，大家掏完钱不算，纷纷帮忙扛桌椅，洗碗筷。
人倒也不多，算上伙计，挤挤正好圆台面的一桌人。
饭桌就摆在庭院里。千寻又蒸了一尾鱼，多炒了个双菇豆丁，酱老豆腐和菜干红烧肉，油饼烙得有小半人高。十来个男人幸福的开了缸酒，甩开腮帮子吃了起来。
“我底个亲娘姥姥！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你是天上下来的神厨吧！”小伙计一嘴肉，热泪盈眶的看着千寻。
大家都幸福的点头，推杯换盏。一个个很热情地敬酒，千寻太小不方便灌他，为了表达谢意，男人们都敬起兰霖来。兰霖捧着酒碗不知所措，他自幼喝惯的是绵柔酒，没见过这么刺鼻的北方白酒，“我不胜酒力啊，大家都给钱了，也就不用再客气了。”
“爹！当男人要豪气！”千寻捧起一碗酒，一仰头喝干了，红着脸笑哈哈的将碗朝桌上一拍，莫名奇妙地吼：“义薄云天！”
“小公子，好酒量！”半天云替她满上酒。兰霖急忙将酒碗移开了。
“那周老爷，我敬你，生了个好儿子！”半天云说道，众人也将酒碗捧上前，要与他碰一个。
“等等等等！”千寻一挥手，一脚踏上椅子，用筷子指着兰霖，“爹！你还没说我做的菜好不好吃！哪个最好吃呐！”
客人们七嘴八舌回答道：“鸡汤最好喝，简直是神仙汤！”
“不不不，这萝卜肉馅油饼最香！这花椒入味简直神了！我在其他地方倒也吃过，竟没这个有滋味。感觉里面还加了一点糖，彻底吊出了萝卜的鲜味，又恰到好处，不会让北方人不习惯！”
“猪油渣菜饭最好吃，像家的味道！让俺吃得想娘！”
“不不不，真功夫还得是这道蒸鱼……”
“都闭嘴啦！我要听我爹说！”千寻双手插腰。
兰霖倒抽一口冷气，这姑娘酒量到底行不行的，怎么开始发酒疯了，“都很好吃。”
“不不不，不准说客气话！”
“真的很好吃。”他认真点头。
“敷衍！”
他酝酿一下情绪，特别肉麻地说，“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太棒了！要的就是这句话！”她笑，去拿酒碗。他急忙将酒碗抢过来。
“干嘛，干嘛，我千杯不醉的。”
“扯淡，给我坐好。”他板起脸。
“那你喝干它，我就坐好！”她指。
“你是不是人来疯啊？”
“我是啊！哈哈哈！”千寻拍巴掌。兰霖无语了，拿起酒碗喝了一口，高粱白酒辣到泪花流。
“不行不行！”
他再喝一大口。
“不行不行！”在座所有人一起喊。
兰霖怒了，仰头喝干一整碗酒，将碗朝桌上啪的一拍，也莫名奇妙地喊了一声，“唯吾独尊！”
哈哈哈哈哈，所有人借着酒劲大笑起来。只有半天云一块肉噎在喉咙里，差点被自己噎死，筷子也在慌乱中掉落，他借着捡筷子躲到桌子底下去，看着兰霖的双脚发呆。唯吾独尊哪是普通人敢喊的话，这伙山野人不知道，唯独他清楚，唯吾独尊四个字是青龙族的天家信条。青龙帝王要喊起这四个字，那是翻云覆雨的气势。
“咦……下雨了……”雨点说来就来，一滴滴打在椅子和地面上。半天云这下彻底腿软了，瘫坐在地上，心说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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