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八.无垠的思念
【蓬莱山神鸦宫】
无垠白色的天地里，弥漫着一重重潮湿的雾气。凛央子悬空而立，像是凝固的一颗蒲公英种子，无风无声，也没有时间的概念，被白色吞没。
有人从远处进入，像是融到胶质的白色里，一点点走近他，呼唤他的名字。凛央子用了很久才缓过神来，听清楚这个声音，疑惑地问道，“是谁？”
“是我，孩子，我是无束。”老者心疼地抬头看他。
“爹爹，你怎么能来到这里？”凛央子不解地问。
“我并无肉身，只是一团灵，一团精神，所以可以靠近你。”无束道，随即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爹爹莫为我伤心，儿子不辛苦，也不痛苦。”
“我的确心疼你，但我心中更多的感情，却是钦佩你。”无束认真说道，“我曾以为你是白鸦中最秉公值守、最忠勇的战士，你将白鸦的干练冷酷做到了极致。”
“儿子惭愧。”
“不，你不用惭愧，你听我说完。当时你以为白鸦是无情人，后来听我说白鸦是有心有情的，只是懂得用理智来控制。为何要控制，因为神命所在，为了服从命令，为了生存，不得不去残酷的扼制掉自己所有的情感。”
“爹爹……”
“可是你领悟到情这个字，又将有情有义做到了极致，愿意为了它而争取，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无论哪一桩极致都令我羡慕与钦佩，你做了我不敢想象却一直期望着的事，你将我的为难与纠结全都打消了。别怨鸦神会如此惩罚你，白鸦人人若像你如此，便彻底散了。”
“儿子不怨。”
“要怨，也只能怨我们生为白鸦，没有自由。”
凛央子听无束的话锋忽扬忽抑，阴晴不定，不知道他究竟要说什么。
“我在你的年纪，深深迷恋过先帝的一位嫔妃，一年才偶尔得见几次，却始终无法在脑海里抹掉她的笑容。我用白鸦的身份告诫自己，克制自己，但是依然想念着她。越逃避，越清晰。虽然从未表白，从未亲近，但是在脑海里，她却像是我最重要的亲密朋友。她娴静乖巧，爱笑但话很少，容貌在后宫中并不出挑，因此渐渐失宠，直到最后，她无声无息郁郁寡欢地死在后宫的争斗中……我不是没有机会接近她，向她道白，但是我选择一直漠视她的存在，她的遭遇与不快乐……然后我就永远失去了她。”无束说着说着，潸然泪下，“我不信有下辈子，白鸦有什么下辈子。所以我和她不会再相逢，没有机会重来一次。”
凛央子万万没想到无束竟有如此隐秘的往事，听他说着，也不由为此黯然神伤，无言以对。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一直维护你，自始至终我维护的，其实是我自己当年都没有彻底坚持的事情。希望你可以为白鸦争取到一个未来，可我是无能无为之人，我帮不到你。”
“爹爹切莫如此说。”
“你被困后，我一直苦苦向鸦神求情，希望用我自己换取你的自由，可是鸦神对我说……”
“她说什么？”
“她说她并不在乎白鸦中有谁生灭，既然我这么愿意消失，那就来与你道个别吧。”无束说到这里，半透明的身躯渐渐分散成一粒粒晶莹的亮光，当那一点点亮光暗淡，他的精神便被彻底泯灭了。
“不！不！”凛央子听到这里惨痛的嚎叫起来，但他甚至连无束的脸都看不到，只能隐约看到那些散开来的光，感觉到他正在离去，永远的离去。
“鸦神！如果你恨我！就惩罚我！不要对他这样！这不公平！不公平！”凛央子吼叫着，白茫茫的世界里，仿佛有一个女子的笑声。
“这有什么不公平，你们都是我创造的。”她说。
“残忍！”他吼。
“凛央子，我没有坚持任何信仰，死对我来说只是一种解脱，我想告诉你，如果结局都是死路一条，那就死死抓住她的手，不要松开！到死都爱着，才不枉有过一次生命！”无束展开双手，不惧怕也不逃避，平静地合上眼，笑着化为粉末。
空茫里只有凛央子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他从心里知道自己错了，知道自己双手鲜血，都是罪孽，他也这样夺去过他人的性命，从父母手中夺走孩子，从痴情男女手中夺走他们心爱之人的生命。他做错过的事，那些疼痛，撕裂，崩溃，绝望……
如今他都体会到了，比这无尽空茫更痛苦的事情，是无尽的自责与忏悔。
他不只在受鸦神的惩罚，更是来自自己良心的惩罚。
生为白鸦，只有悲苦的两个字，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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