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一样的朋友
【养心殿】
“无束就死在这儿，在这块地毯上。那天我们提前服下了解药，在这里等他来。龙王晸怕死，又用了机关壶，保证自己喝到的那杯酒无毒。我一直在想无束那天有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走上绝路，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这里被他死忠的君王毒死？像龙王晸这样的君主怎么配有好臣子。从那天以后，我一直没有让人把这块地毯换掉，我要用它提醒自己，龙王晸犯过的错，我一件都不能犯。”雀丹颬并排而坐，没有君臣之分，也没有赢家与囚徒的区分。
他亲手为兰霖泡茶，还是当初相见时，他挑的江南茶。
兰霖一直没说话，也无笑意，沉默地喝茶。
“你在鬼市叫我的那一声朋友，我很惭愧。总说我们是一见如故，却落到今天这样下场……”
“今天哪样下场？”兰霖问。
“我为朱雀，君为青龙。”八个字已经清楚说明了生死相敌的立场。
兰霖笑了笑，却又没说什么。
“无束死的那天，宫里发生很多事，死了许多人，我的双手并未沾染他们的鲜血，我像是一个旁观者，看他们在真相里捉对厮杀。转眼之间，他们就离开了，这个皇宫里静悄悄的，许多我熟悉的人都不在了。”雀丹颬说许多事情都带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散淡，又夹杂着三分忧郁，仿佛这一切都不是他所期望看到的，他也是一个受害者。
卖乖耍无辜。兰霖心想，身居劣势的人，为了保全自己，将自身伪装得无害又可怜，好熟悉的手段，他笑了。
“你在笑什么？”
“我一直很好奇，那天站在午门的你又是什么样的心情，有没有一刹那间，想过与青龙族的仇人玉石俱焚？与刚才你说的比，失去哪些人，你才真难过？”
雀丹颬静默了，那天的熊熊火焰与空气里的焦灼味，他将永生难忘。这个画面，他永远无法用一种无辜的语气去描述，甚至连提都不能提。
兰霖悠然喝茶，觉得这一刻无声中的皇宫，像是自己的。
“原来你不想和我聊聊。朋友和朋友之间的聊天。”雀丹颬盖上了茶碗。
“是，我想死的安静一点。”兰霖干脆地回答他。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我？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沉默。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雀丹颬笑。
兰霖不屑于回答。
气氛凝固。
雀丹颬饮了口茶，“我爱看书，贿赂小太监从宫外给我带各种新书，小太监不识字胡买，我也不指责，跟着胡看一气，却知道了许多世上的新鲜事，知道了你，江南闻名的美男子，有一个才子弟弟……”
“从那些三流的情爱小说里？”
“没错，呵呵，可就是这样，这就是我们相识的机缘，是我对你有好感的机缘。”
“呵，屈馨瑶说过类似的话，雀丹颬，你不用演的像一个怀春的小丫头一样。”兰霖讥讽他。
雀丹颬点点头，“我是真心想听听你离宫后是怎么生活，怎么长大的，有什么经历影响你变成这种人，是否有像我一样苦涩无奈的人生。但是你不愿意，好吧。”
他起身挥了挥长袖，“我不打扰你的清静心。我把这儿留给你，你好好享受这座皇宫与这份安宁。”
雀丹颬礼貌优雅地离开了。
兰霖不理会他，独自坐着。
还记得初次来养心殿的一情一境，当时所见的人现在大都已经亡故。在很短的时间内，他熟悉他们，又在转眼间，这些人都已经不存在不重要了。就像这座皇宫，原本是遥远又陌生的，一瞬间，他必需接受自己的身世，去期望一段从未想象过的人生，尝试熟悉它，了解它，融入它，一瞬间，这些又都与他没了关系，这座皇宫从不是他的名下，失去和再一次失去，他不断体会的只是这一个感觉。
浅酌慢饮，茶是寻常生活，只是情深如故。
人生总是边走边看，恨它，不如顺应它，别做个怨气鬼。
他笑，手指轻轻摩挲着瓷面。这时窗子吱呀一声打开了，有人翻窗爬了进来，一边掸着衣服，一边嬉皮笑脸地走过来。
“我想你也该是时候来了。”兰霖主动打招呼。
来人傲娇地一撅嘴，昂着头晃着身体，两手互相紧着袖口，“你可真是料事如神，想我雀丹烎竟能吃上这么狠的一遭哑巴亏，我恨极了你，但又不得不夸你一声，真不愧为青龙后人。”
兰霖浅笑，心想何必要沾青龙后人这四个字的光，他从未体会过这四个字的真正荣耀。
“兰霖啊兰霖。”雀丹烎拍拍他肩膀，“你这家伙用心真是又沉又狠，丝毫不输给我们朱雀族人。”
说着，他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单腿盘在暖炕上，天生一双桃花眼，媚眼如丝地揽着他，望着他，嘴角笑容里却藏着狠毒，像极了一条蛇。
“你是想问，我和你哥在这儿聊了一会儿天，我有没有把我在船上听到的，你和绛天晓的秘密告诉他？”
“哈哈哈，肯定是没有啦。即便你死了，留着我们朱雀兄弟两互相残杀，不是很快活？至少能替你报了一半的仇。”雀丹烎乐了，“你也太小看我了，唯独这件事，我对你很有把握。”
哈哈，兰霖觉得他心可真大，笑了两声。
雀丹烎也陪他笑了两声。
“你既然这么聪明，不如再替我看看，我和我哥，谁有帝王相？”
这句更是滑稽。兰霖答了一句，当我是算命的吗？然后大笑了起来。
雀丹烎也笑，一点也不生气，拨弄着他的衣带，附到他耳边轻声说，“你尽管笑，你就要死了，我和一个死人计较什么？”
哈哈哈，这句最可笑，兰霖笑得直拍桌子。
雀丹烎终于演不下去了，脸一下板得铁青，直起身子，从腰间拔出了佩刀。
“赔我天晓的性命！他高高扬起刀，朝兰霖的颈部插去。整个人突然抽搐了一下，昏厥过去，刀落下瞬间被人接住，轻轻搁在桌上。雀丹烎则被人扶住，稳稳搁平在地毯上。做完这一切，悄无声息的来客看向兰霖。
“你想死个清净，却没想过最后见我一面？”影娘失望地注视着兰霖，没有哭泣，但眼神中依然有掩藏不住的情谊。
兰霖的表情终于认真了，站起身与她面对面，“影娘，谢谢你，只是对不起，你赠送我的鬼头刀，被我弄丢了，这也许就是天意，影娘，不要再费心保护我，寻找你自己的幸福吧。”
“你还关心我是否幸福吗？”
“自然会。”
“即使这幸福不是你带给我的？”
“是。”
“兰霖！我要嫁给雀丹颬了！”影娘声音激动地发颤。
“嗯，祝福你，要幸福，要一世平安。”
“兰霖！你！你到底爱过我吗？！你当初到底有没有真心想过娶我？！”影娘的泪水终于克制不住，夺眶而出。
诶……兰霖叹息，轻轻为她抹去眼泪，“影娘啊影娘，事已至此，你还在计较我当初是否真心想娶你，如果你已经移情于他，就定下心来好好与他生活，何必再来纠结我们当时的情意？”
“不，你可以向任何人隐瞒你自己，但你不能对我这样，兰霖，你必需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可以甘心放你走，即便你一心决定去死，你必需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变了？！真的只是想替兰玥与姜姝复仇，还是你早就知道身世，想要在皇宫里找寻真相？！”
兰霖沉默。
影娘伏在他肩膀哭泣，一记记捶打他的胸膛，“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作过知心人？任我来任我走，全然不顾我的感受？你知道不知道，你比谁的心都狠？所有的人里，你伤我最深。”
诶……兰霖沉沉地叹了口气。
绵长又沉寂，像是瞬间过了一个世纪，人都苍老了。
“影娘，我，兰霖。”他苦笑，“本是世上多余人。”
他哽咽了，说这句，不是要谁可怜。但是说这些，却总像是博取同情，所以他从来不想对任何人提。“我很小的时候，就偶然听到过养父母的谈话，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我是宫里来的无名弃婴，有未知的身世，他们收养我，一来是膝下无子，二来是可怜一个小生灵，但他们也暗暗惧怕我，不愿与我太过亲近，后来他们生下了儿子，便更是如此。家中只有兰玥真心待我好，当我是亲哥哥，我也一直疼爱他，礼让他，不叫父母觉得我夺了他的光彩。
“兰玥死后，父母更是惧怕皇宫，怕兰家百年根基最后毁在我手上。他们终于亲口说出我的身世，我告诉他们，无论如何我想替兰玥与姜姝报仇，但二老求我不要再得罪宫里人。我最后几乎是被委婉的逐出家门去，护送贡酒进京，他们并不期待我还会回去。
“影娘……没有根基的人，隐藏与忍耐是必修的两门功课，你不要怨恨我，我从未想要伤害你，与之相反，我比任何人更希望你好好活着，幸福的活下去。无论幸福是不是我带给你的，都没关系。因为我，能分享的只是我的伤痛与苦难。”
“兰霖！”她掩住他的嘴唇，“别说了，别说了。”
“我知道我像雀丹颬，我们是同一类人，在痛苦中沉默太久，变得太迂回。但我并不以此为荣耀，只觉得羞耻，我想要改变，可我没有办法抹掉这段过去，抹掉我自己的身份，和这个身份为我带来的所有伤害与痛苦，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没有机会了……影娘，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影娘，对不起，如果我只是兰庭酒坊的长子兰霖，我可以带给你你想要的那种幸福，但我不是。你爱过的人，是个影子。”
兰霖说完，转过头去，狠狠擦掉眼泪，他痛恨这个懦弱无能无助的自己，他不想再向任何人重复以上这些话。他不愿意像雀丹颬一样，用痛苦的遭遇当成武器。
生，可以苟且；死，一定要堂堂正正。
如今，他没有什么好惧怕的了。
“兰霖。”影娘却是泪水涟涟，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些，我们可以远走高飞啊，远离所有痛苦和现实，去过我们的日子。”
“可我放不下兰玥与姜姝的仇恨，放不下我自己的仇恨。放下这些仇恨，去过什么逍遥忘我的生活。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一错到底。”
“但是你想要改变它不是吗？！兰霖？！你放弃了”
“死人有什么机会改变，下辈子吧。”他笑。
影娘一把握住他的手，“不，我不会让你死。”
“影娘，别再保护我了。记得雀丹颬是你的爱人，他是朱雀族人，你要为他的未来打算。”
“怎么打算，用你的性命为他的未来铺路？我做不到。我可以离开你，断了与你相爱相守的念头，与他一生一世。但若要我亲眼见你死，抱歉我做不到。”
“影娘。”
“别说了，我带你走。”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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