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霜雪之禁
【蓬莱山神鸦宫】
无束已死，重回神鸦宫，只是白光凝聚成的幻影，可以动作说话，但人像是一团云，无法触碰。八重儿也如此，他战栗地跪在地上，意识到自己虽然死了，却还要回到鸦神面前接受审判。一同跪在地上的还有凛央子，三人并无交流，大厅里沉寂无声。
鸦神雕像高高矗立在神坛上，天鸟乘风，羽如霜雪。忽然玉石像全身绽放出白光，光束汇集成一团，光球灿若朝阳，直冲石阶而下，瞬间从亮光幻化成女神，随云髻如堆涌的霞光，五官与神采更是绝色飘逸，明媚惊鸿，仙姿华服，仿若水与月光凝结而成。
无束也急忙跪下，四处的气氛更是肃穆。
神女负手而立，声音凌冽如冰，“你们三个是要将自己在凡间的遭遇亲口同我说一遍吗？”
三人躬下身，几乎是俯贴在地面上，没有人敢说话。他们三人的所做所行，没有任何能够隐瞒鸦神的地方，当白鸦被收回封印的一刹那，鸦神便洞悉了他们从凡间带来的信息。
大厅里静得可以听见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都无言以对是么。”
“鸦神。”
“凛央子！”无束想要制止，但白头少年已经直起了身子，正式向她请命。
“鸦神，请您复活无束，交还他掌印身份，再请您革去我的白鸦神籍，贬我入凡世。”凛央子平静地说道，没有一丝犹豫。无束与八重儿震惊地望着他，无法置信他竟然亲口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
鸦神背转过去，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冷冷问道，“喔？为什么呢？”
无束竭力用眼神阻止凛央子，但他已经决意抛下这些，绝不理会，“鸦神在上明鉴，我已经无心守护青龙，也无意身为白鸦，无心无意即无资格留在神鸦宫，只求成为凡人，独自回到凡世去，过普通人的生活，经历生老病死。”
“为什么呢？”鸦神追问的还是同一个问题。
凛央子知道她不听到真实答案是不会罢休的，于是深呼吸，闭上眼睛静了片刻，缓缓说出来，“我真心爱上一个女孩，我想和她厮守一生，除了她，我没有心思守护任何人任何神。”
呵呵，寂静的大厅里，只听见鸦神冷笑，空气里像是弥漫开了一层霜，寒冷刺骨。
“我从没想过，有朝一天一只白鸦会同我说到爱这个字。爱一个人，哪怕丢下天地，沦为粉末。同我说爱这个字，以为我不懂。可你们为何而出现，不正是因为我深爱着青龙，为了维护他的世代子孙，才创造了你们，去守护他们，照顾他们。你们就是我对爱的证明，没有人比我更懂得爱这个字。”神女说到心中挚爱，声音越来越委婉，但是说到末一句，话锋却变得□□霸道起来，“没有我对青龙的爱，怎么会有你们出现？我创造你们只有一个作用，除此以外，你们谁都没有资格想像其他的事！我可以让你们生生不息，也可以叫你们万劫不复。神鸦宫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
她转过身，双目中尽是杀机，但她并没有径直走向凛央子，而是走向八重儿。八重儿跪在地上一直在哆嗦，一句话都不敢说。鸦神将他凌空提了起来，像是拈一片羽毛一般轻松，“我制造了这么多白鸦，难免出些残次品，出一些残杀同胞的败类渣滓，但攀权附势，归根究底，他心里还是想服从于青龙，愚昧，贪婪，盲目的服从……”
“我，我是……我是，八重儿永生永世都不敢背叛青龙……”八重儿面露喜色，以为鸦神在为自己开脱，急忙申明自己的立场。
但是鸦神并不需要听他说任何话，根本不需要他任何辩解，她早有了自己的决定。
她轻轻转了转手指，八重儿便被包裹进了一团白影，随即全副骨胳扭曲了起来，只听到咯啦啦残忍的碎裂声，血液像是粉尘与红雾融进了光里，人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沾血的羽毛，轻轻飘扬，半天才落到地面。
创造与毁灭，鸦神可以轻易结果你，这就是白鸦的命运，从未有过自由。
鸦神斜斜望向凛央子，少年的眼神却像是远在天际，心也不在这里，飘在天边。
“鸦神。”连无束都战栗了，他实在不忍心让凛央子与八重儿落得同一个下场。他向她跪求，“鸦神开恩。凛央子是初生白鸦，少年蒙昧无知，必是被情这个字迷了心窍，忘了自己的本份，是属下管教无方，若鸦神要惩治，就拿我开罪，向白鸦杀一儆百。只求您饶过凛央子，求求您。”
“连你也为这种事求我？”鸦神摇头叹息，“我亲手创造的白鸦，我的血与骨，我的子与臣，与我不是一条心？”
她终于走向凛央子，将掌心附在他的额头上。无束老泪纵横，泣声哀求，但鸦神完全忽视了他，只与凛央子对话。
“你在想她？”
凛央子微笑。
“情痴的孩子，也会是情痴，是吗？”鸦神竟也笑了，情痴二字指的是自己，“只可惜，我爱的是青龙，你爱的是玄武。你可不是一点点离谱啊，孩子。”
“我知道贬我为凡籍是奢望，但我想试一试，如果注定会被毁灭，我不能没有为她争取过一次就消失了。”凛央子轻轻说着，泪水浸湿了眼眶，“我原本以为我永远不会改变对青龙的忠心，甚至到最后一刻，在白鸦与她之间，我都坚决不信自己会选择后者。但是仅仅一刹那，我想到可以与她一生相守，心就融化了。我舍不得离开她。鸦神，如果我们所说的爱是一回事，我请求您，成全我。”
“你觉得我会吗？”鸦神冷笑，“我理解你，体谅你，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们只是我的创造物，如棋，如俑……”
“如草，如芥。”
“呵呵，既然你这么说。”她眼里划过一道寒光。
无束再次哀求，“鸦神，求您开恩。”
凛央子却没有开口。
“你爱着玄武族的后裔，你打算为她来争青龙天下？将来与白鸦为敌，与我为敌？！”
“如果我存这份心，请您立刻毁灭我。”
“我看你是一心求死。”
“求您成全凛央子，就当我已经死了。”
二人针锋相对，一句不让，语速也是越来越快。鸦神大笑了起来，“真想不到，有一天，白鸦会在这里为爱与我辩论。我欣赏你的勇气，孩子，白鸦里有残次品，也就有佼佼者，我就像是把那唯一的一点爱情与勇气，注入到你一个人的心脏里，你懂得这么多，却一心想要离开我。你以为你真的看清楚了你的心你的情，我却觉得没有。孩子，爱是漫长的等待，只你一个人拼死要活的证明没有用。”
“我不是在证明，我只是……”
“只是想有个机会去找她。那你觉得她会来找你吗？”鸦神笑着，转动手指，将他像八重儿一样凌空提起来，被白光所包裹。
无束刚想求情，却被鸦神一掌挥了出去。
“凛央子。”
“鸦神。”
“我知道你现在置生死于度外，毁灭你不算惩罚，我就让你在鸦神宫里悬浮着，什么也不能做，什么地方也不能去，无闻无言，无食无眠，就在这里等着，看你的心上人是否与你一样渴望重逢，如果她永远不来，你永生永世就是鸦神宫的一件装饰品，如果她来……”鸦神邪魅一笑，却没有说出那个结果。
凛央子想要挣扎，但整个人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胶包裹住了，就像琥珀里的蜻蜓，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鸦神，渐渐视线也变得模糊了，听觉消失，呼吸静止，只觉得整个人陷到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在厚厚的积雪中，冰冷刺骨，只能依靠记忆里的她来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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