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烟与磷火
【霜花楼鬼市】
“我第一次知道穷的滋味是什么。”千寻在鬼市路口蹲地抱着头，一脸苦大仇深。
小丫头一路上都不说话，什么事也不和自己商量，一开口却来这么一句。兰霖陪她一起蹲下，问她怎么啦。
“你有钱吗？进鬼市坐船要钱哒。”小丫头把口袋全翻出了底朝天，“我知道找记号找鬼市的入口，可我现在没钱啊。”
唔……就为这啊……兰霖也跟着叹了口气，“鬼市里有一位名叫船头塔的船夫与我相识，若与他商量，应该愿意载我们一程。”
小丫头张大嘴，哇噻……路子真野，“那位大哥有钱借我们吗？我需要很多金箔问吞金老人，青龙玉玺的制作材料是什么！”
兰霖好想托住她的下巴，这丫头说话真没天高地厚，“你连摆渡的钱都没有，哪来制作青龙玉玺的钱？”
“看看看看，这就是典型的皇帝不急，急死路人。”千寻瞪他，“都说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可你这一脸落魄相，要权没权，要钱没钱，除了长得好看……啥用也没有啊……”
兰霖苦笑，没有回应。
千寻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刻薄了，又不好意思道歉，只能扁起嘴，看着地上的蚂蚁。
“与其问玉玺的制作材料，不如问怎么再造鸦鼓。《青龙国书》上记载，青龙族如决议夺取天下，虽不曾登基封王，但身有青龙神魄者，可凭鸦鼓召唤出白鸦大军，为自己效命。只是鸦鼓是战损品，用一次便消耗掉了，无法留传。但是鸦鼓的制作费用，一定比玉玺要价廉许多。如果有金箔问吞金老人，不如就问它，机会大的多。”
千寻再次瞪圆了眼睛，“哇噻，别看你从小没人教，知道的还真挺多。”
好的！她振作的从地上蹦了起来，“就是这样！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走，找你的船夫朋友去！无论如何，要他吐点金箔出来！”
“你，你别这样，你这不像是去借，像是去抢。”兰霖捏了把汗。
“抢你朋友的钱不给你面子是吧，行行行，你负责去借，他要是不肯，我再来抢。”千寻阔步往里走。兰霖目瞪口呆地跟在后面。
到了码头，船头塔恰巧在停船在那里等生意，兰霖急忙稳住千寻，独自上船去和他攀谈。
“喂，是你啊，小兄弟！”船头塔一眼就认出了兰霖，主动和他打招呼，“上次误伤你的地方都好了没？让我看看！”
船头塔是个粗人，边说边动手掀他的衣领。
兰霖长着龙鳞怎么可以随意被人看见，急忙闪躲，恭敬地给对方做了个揖，“船头塔大哥，我的伤口都好啦，多谢你惦记，诶诶……我们还是好好说话……”
千寻在岸上看两人老鹰捉小鸡似的，顿时不耐烦，一下跳到船上，挡在二人中间，人很矮，头仰的很高，神气的很，“这位大哥，江湖救急，借点钱呗！”
“你谁啊？”
“这是，这是我妹妹……”兰霖说道，“不好意思，小姑娘家家，比较顽皮。”
千寻拳头捏得咯咯响，“什么呀，真心是没钱了，船大哥，借点金箔呗。”
“你以前就这么和人说话吗？礼貌呐？”兰霖也听不下去了，数落千寻道。
“我做事很随性的，礼貌要看情况，现在就是着急要钱呀！”
“姑娘家要含蓄……”
“我不！”
“诶诶……说好我来开口的，你还是退回去……”
“读书人哪好意思提钱！我看你们光在磨蹭，啥也没说。等要等到哪年去？！再说了，借钱就是借钱，寒暄几百句也躲不开这两个字，干脆点说了完了！”
你……你……兰霖被她呛得脸一阵青一阵白的。
“哈哈哈哈哈，你们兄妹可真有意思。”船头塔从没见过这样的，捂着肚皮笑，还伸手摸了摸千寻的头，“你真可爱，捏什么拳头，想打架呀？你俩加起来都不是我对手。”
千寻脸顿时紫了，一副我要吃了你的架势。兰霖急忙挡在中间。
“嗯，真好玩啊你俩，哥哥俊气妹妹调皮，我很喜欢你们。只是本人行走江湖第一条规矩，就是坚决不借钱，天王老子来借也不行。”船头塔耿直说道。然后伸手捏了捏兰霖的肩膀。
“虽说是读书人，但你文而不弱，精壮结实，要在鬼市挣快钱是件很容易的事。”船头塔说着，将手中船桨抛给了兰霖，“接住。”
嗯？兰霖一手蒙着千寻的脸，一手接过了船头塔递来的船桨，铁木嵌着铁皮条，生沉。
“就在这里撑船，来鬼市的富人不少，出手阔绰，你耐心撑两天船，很快就把金块挣上了，到时候我再帮你换成金箔。吞金老人永远在那里，花两三天挣钱，不耽误你们找他。”
兰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真不愧是船头塔大哥，一听话头就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哈哈哈，说了这么多话，还不知道你叫啥。”
“我叫兰霖，我妹妹叫千寻。”兰霖自我介绍着，却发现小丫头静悄悄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他背后去了，探头探脑朝外看，“你怎么啦？”
嘘……嘘……千寻坚持躲藏着，示意他安静点。兰霖和船头塔顺着她眼神方向朝远处看，黑幽幽的水面上，正悄然驶过一艘渡船，船头站立着一个高挑的男子，身披灰锦斗篷，脸被斗篷遮住了，面目不详。只觉得全身冒着一股森森寒气，看似威严傲然的一个人。渐渐便朝下一个码头驶远了。
千寻咧着嘴，面色不太好看。
“怎么啦？你认识他？”
千寻点点头，琢磨了片刻，向他道，“要不你就在这撑两天船，让这位大哥照顾一下你。我有事离开一下，回来再找你。兵分两路挣钱，总有一个人能有赚头。”
说完就想跑，兰霖急忙拉住她，“我俩现在算是一起的，你话不说清楚就跑怎么行？！你要这么没商量，我以后行事也要瞒着你。”
啊啊啊麻烦！千寻瞪他，但兰霖一副你若无视我，我也不会配合你的神情。千寻只能勾勾手，把他带到一边说悄悄话。
“你看到刚才那个一身浓浓阴气的男人吧，那是我高祖。”
“什么高祖？”兰霖没听明白。
“你看书多，应该知道我们玄武一族最喜欢修陵墓吧，皇家人从活着的时候就开始修缮陵墓，奢华的胜过活人宫殿，知道为什么不？”
“不知道……你等等……玄武一族！玄武千寻……你真是玄武族的人……”兰霖捂住胸口，玄武族不是三百年前被朱雀灭亡了吗？糊涂啊，一路来看她心事重重，知道她惦念喜欢的人，也没详细问她什么。可她竟然是玄武后人，玄武帮青龙夺天下？！开玩笑吧……
你是谁？你从哪来？你要干嘛？兰霖好想认真问她这三个问题先。
但是千寻顾自说刚才的话题，“那是因为！玄武皇族天生是幽冥神族，为人吊诡，他们在墓室里放下了奇珍异宝，还故意散布风声，诱骗人来盗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有贪心者来到墓穴，一定会触发机关，开启仪式，而盗墓者自己就是活祭品。利用这些，玄武皇族的逝者就有机会复活！所以别看玄武皇族当年兴旺繁荣，皇帝舍得花大钱给太上皇修墓，其实下葬的时候，皇帝一定会将太上皇的头割下来，放置在一旁，怕的是什么？怕的就是老子复活回来，又夺了儿子的天下。所以太上皇若想复活，还得设计出专属自己的神秘机关来启动复生仪式。儿子防爹，爹又防儿子，三三不尽，六六无穷，只要坐在王椅上，父母子女兄弟姐妹间的情份就断了，特别可怕。”
千寻是个话唠，连陈述带感想，总是能说上一堆。
兰霖还得在中间找重点，“所以你想说，刚才过去的那个男人，是玄武族过去的某位帝王？”
“我没看错的话，他是我高祖。我被囚了都有三百年，他在地下起码待了五六百年，尸首分家还能复活……啧啧……不过应该是刚醒过来，很多能力都没缓合，我猜他白天还行动不了，只能趁夜晚阴气重的时候跑跑，来鬼市买一些能加速他复生的东西。”
高祖……兰霖觉得自己脑袋懵懵的，“你是玄武皇族后人？”
“嗯，玄武神魄在我身上。”
诶？
“你不要怕，不要担心，我们两的交易，就是你发的那个誓言，其他什么我都不要，我只要凛央子。”
诶？
“那你怎么认识兰桥的？有兰家的发簪……”
“说来话长呀，回来同你讲吧。现在我得去找他。”
“听你说来，他像是个挺危险的人，你这是探亲去，还是干嘛？”
“趁他白天不能动弹的时候，搜刮一下他的金银珠宝啊，而且我高祖是带着玄冥盾入葬的，玄冥盾是神兵器！无坚可摧，水火不侵。无论如何，我要拿到玄冥盾，将来帮你打天下用。”
兰霖听着都由震惊转为傻乐了，还真是玄武皇族替落魄的青龙皇族打天下，玄武公主喜欢白鸦，世道一定是变了。四神的故事终于改写了……
“你有把握嘛，看他不像好惹的样子。”
“不知道，走着瞧，随机应变吧。光脚不怕穿鞋的……”千寻指指兰霖，“你自己在这儿撑船也得小心，不要乱跑，别我回来了你不见了。时刻记得你我之间的誓约。”
“时刻记着呢。只是姑娘啊，我们可不可以走一些正常人的路子。姑娘的路子太野，我承受不住呀……”
千寻抬头很认真地看了看兰霖，四目相对，兰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是玄武苏，白鸦动就好了。”姑娘只是这么说。
“你可真喜欢他。”
嗯。千寻握住兰霖的手，好像是握着凛央子的手一样，“放心吧，你对我是很重要的人，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好好在这里待着，我去去就回。”
喔……兰霖觉得跟这个女孩在一起才叫智商不够用。
她如此纯粹自然，不矫饰作假，也不隐瞒欺骗。
可还是会担心她，担心她像最初那样，一去再也不回来。
千寻扭头跑了。
兰霖回到船上，望着船头塔，脸上有三分苦笑。
鬼市的地下河水，黑稠如墨，四处没有风，烟与磷火都是笔直的往石顶上走，空气潮湿，带着泥与奇药的香。黑水折射着依稀的人类的影子，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无常世界，自然之物反而是最有常的，不会骗人。
兰霖紧紧握着船桨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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