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把航天燃料当豆浆打?这张图必须给我供起来!
地下三十米。
推进剂间的门一打开,白雾先滚了出来。
头灯光柱切进去,照见一排排银白色低温管路。
阀门、法兰、传感器、应急切断装置,全被冷霜包着,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钢铁肋骨。
周崇山缩了缩脖子。
“韩总,你这爱好挺硬核。
别人睡前泡脚,你睡前查低温管路。”
韩启山戴上护目镜:“少贫,今晚看两件事。”
推进剂主管罗琴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流程板。
“第一件,浆态氢。”
周崇山咳了一声:
“先说清楚,玄鸟-1200主推进剂还是液氧甲烷,别让人出去听半截,又写成咱们改氢氧机。”
罗琴点头:“甲烷主燃路不变。
浆态氢走再生冷却和辅喷支路,负责提高冷却能力,同时在高频振荡出现前进行相位抑制。”
韩启山接过话:“简单说,甲烷干主活,氢浆救命。”
旁边年轻工艺员刘辰小声补了一句:“也负责贵。”
周崇山扭头:“你小子说什么?”
刘辰立刻站直:“报告,负责提升比冲!”
韩启山没忍住笑了一下:“这句改得快。”
他们沿着管廊往里走。
罗琴指向一只双层真空罐。
“浆态氢固相含量百分之十五。”
“密度比液氢高百分之十六。”
“固氢颗粒悬浮在液氢里,输送时靠低频搅拌和超声分散维持均匀。”
周崇山看着管路:“风险呢?”
罗琴答得干脆:“颗粒聚集。”
“聚成团以后?”
“堵再生冷却通道。”
“再然后?”
刘辰小声道:“燃烧室壁面温度上天。”
周崇山瞪他:“说人话。”
刘辰咽了口唾沫:“烧穿。”
推进剂间里一下安静。
燃烧室壁面烧穿,这话对火箭发动机工程师来说,比闹钟还提神。
韩启山走到取样口前。
“开口。”
罗琴立刻拦了一下:“韩总,取样由操作员来。”
“我接。”
“温度太低。”
“杯子给我。”
周崇山皱眉:“老韩,别逞能。”
韩启山戴上低温防护手套,伸手接过透明取样杯。
“我看了一辈子发动机,今天想亲眼看看这锅粥熬得怎么样。”
刘辰没憋住:“韩总,这粥真喝不得。”
“废话。”韩启山看他,“能喝我还用戴手套?”
几个人笑了一下,紧绷的气压被撬开一条缝。
罗琴确认阀位。
“取样口预冷。”
“旁路压力稳定。”
“微量排放。”
阀门旋开。
一股淡白色浆体流进杯中。
杯壁瞬间结霜,霜层从底部往上爬,几乎眨眼就把透明杯糊成了白色。
韩启山把杯子举到灯下。
里面的浆态氢没有沉底,也没有分层。
它像稀糊一样缓慢晃动,细小颗粒跟着流线走,均匀,让人挑不出毛病。
周崇山凑近看了看:“没块。”
罗琴松了口气:“在线粒径仪也显示正常。”
韩启山没急着放下。
他晃了两下杯子。
浆体沿杯壁爬起,又缓缓落回去,没有出现颗粒挂壁。
“谁做的粒径控制?”
罗琴看向刘辰:“你说。”
刘辰挠了挠头:“两个月前,有位专家来过一次。”
韩启山抬眼:“专家?”
“嗯,穿普通工装,饭卡都是临时的。”
刘辰说道,“他看了我们超声空化成核参数,问了三句。”
“哪三句?”
“第一句,二十千赫谁定的?”
“第二句,为什么把浆态氢当豆浆打?”
“第三句,能不能别拿运气喂发动机?”
周崇山眉头一跳:“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刘辰继续说:“后来他把成核频率改成三十四点六千赫,又把搅拌相位延迟表重算了一遍。”
“结果呢?”
“颗粒平均粒径,从八十微米降到二十三微米。”
罗琴补充:“粒径分布窄了三倍,团聚概率下降一个数量级。
我们后面做了三十六小时循环,没堵一根毛细通道。”
周崇山低声骂了一句:“好家伙,来一次,把厨房换成实验室了。”
韩启山把取样杯放回低温回收箱。
他没问那个专家叫什么。
到了这一步,答案已经摆在桌上。
许燃。
除了他,谁会把浆态氢说成豆浆,还能顺手把参数打穿?
韩启山把手套摘下来:“第二件。”
“燃烧室。”
一行人从推进剂间绕到试车台下方的检修通道。
越靠近发动机本体,空间越窄。
玄鸟-1200挂在垂直试车位上,喷管朝下,像一座倒吊的金属钟。
这台发动机太大。
人站在下面,仰头看喷管内壁,会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
仿佛自己不是在看发动机,而是在看一栋楼的底部。
韩启山弯腰钻进检修平台。
周崇山在后面喊:“你真进去?”
“内窥镜给我。”
“机器人已经扫过。”
“机器人扫的是报告。”韩启山回头,“我看的是心里踏不踏实。”
周崇山翻了个白眼:“你这话写进规程,审核能把你退回来。”
刘辰把内窥镜递过去:“韩总,小心头。”
韩启山刚往里钻,头盔就咚地碰了一下。
刘辰立刻闭嘴。
周崇山乐了:“提醒晚了。”
燃烧室内部冷得刺骨。
金属内壁铺着细密的再生冷却通道,灯光扫过,能看见喷注面板上密密麻麻的孔。
主喷孔负责稳态燃烧。
辅喷孔负责抑制高频燃烧不稳定。
玄鸟-1200真正狠的地方,就在这里。
同一块喷注面板上,并列两套喷射逻辑。
主喷射像大鼓,负责把推力砸出来。
辅助喷射像一排快刀,在声学驻波抬头前,把它切碎。
韩启山把内窥镜探进去。
“一号区。”
刘辰在外面记录:“一号区辅喷孔,一到七十二。”
“孔口无毛刺。”
“倒角均匀。”
“二号区。”
“七十三到一百四十四。”
“孔径?”
“实测均值零点八毫米,公差正负三微米以内。”
周崇山在外面听着,脸色一点点缓下来。
三微米。
人的头发丝直径大概七十微米。
在一台千吨级发动机上,把八百六十四个辅喷孔压到这个公差,已经不是加工好不好,是整个工艺链有没有资格上桌。
韩启山一路看过去。
三号区。
四号区。
五号区。
六号区。
内窥镜画面传到外部屏幕。
每个辅喷孔都边缘干净,孔壁没有拉伤,角度没有偏。
刘辰念到后面,嗓子都快干了。
“八百六十四号辅喷孔,合格。”
韩启山从燃烧室里退出来时,工装外套上挂满了霜。
罗琴赶紧递热风枪:“韩总,先吹一下。”
“不用。”
“您肩上结霜了。”
“让它挂着吧。”韩启山拍了拍袖口,霜扑簌簌往下掉,“看着像干过活。”
周崇山把他拉到一边:“现在心里踏实了?”
“还差最后一件。”
“你刚才不是说两件?”
“第二件里还有一张纸。”
韩启山看向刘辰。
“那位专家还留了什么?”
刘辰愣了一下,赶紧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图。
“有。”
“他说如果韩总追问辅喷,就把这张给您。”
周崇山一把抢过来:“他连你今晚会问都算到了?”
韩启山没说话。
纸摊开。
上面不是常规等距孔阵图。
八百六十四个辅喷孔,被按某种旋转角度排开。
每一圈都错开。
每一组相位都避开声学驻波的节点。
刘辰指着备注:“按黄金角错列。”
“角度一百三十七点五零七七六度。”
“用于打散燃烧室一阶和二阶耦合驻波。”
周崇山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图怎么看着像向日葵籽?”
罗琴点头:“我第一次也这么说。”
刘辰小声:“那位专家说,向日葵都懂的相位错列,发动机别装不懂。”
周崇山:“……”
韩启山忽然笑了。
真被气乐了,也是真服了。
他认得那笔迹。
数字写法、箭头习惯、备注里噎死人不偿命的语气,全是许燃。
许燃没在终审会上解释这些。
他早在两个月前,已经把最容易出事的两处给补了一遍。
浆态氢粒径。
辅喷孔相位。
一个防堵。
一个防振。
一个保燃烧室壁面。
一个保燃烧稳定。
周崇山把图重新看了一遍,低声道:“难怪他敢让数字样机替代一部分极限试车。”
韩启山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的试车,不会出事。”
周崇山瞥他:“话别说满。”
“不是说满。”韩启山拍了拍口袋,“最难的地方,有人已经替我们想过一遍了。”
凌晨一点。
秦岭试车队短会。
会议室,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工装上带着寒气,眼睛却亮。
韩启山站在白板前,只讲了三分钟。
“第一,明天不抢秒。”
“曲线进黄线,盯。碰红线,按预案。谁敢犹豫,试车结束自己写检查。”
“第二,数字样机预测窗口,放大看。别只盯主参数,小尖峰也要报。”
“第三,试车结束前,谁都不许提前庆祝。
发动机停稳,推进剂吹扫完,安全员点头,才算完。”
周崇山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还有一条。”
众人看他。
“抽验两项,试车中心盯到底。”
“谁嫌麻烦,来找我。”
韩启山点头:“加上。”
陈秘书在后排举手:“韩总,问个不该问的。”
“那你还问?”
会议室里笑了一片。
陈秘书硬着头皮道:“您今晚看完以后,怎么忽然这么有底?”
韩启山把白板笔盖上。
“不是忽然。”
“是有人早把最难的地方,替我们想过一遍了。”
没人再笑。
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桌上的那张辅喷孔相位图。
纸不大,可压在桌面上,像压住了一台一千二百吨推力发动机的脾气。
散会后,周崇山追上韩启山。
“老韩。”
“嗯?”
“那张图,回头给我复印一份。”
“干什么?”
“贴我办公室。”
“你不是不信模型?”
“我不信瞎编的模型。”周崇山哼了一声,“这种把发动机脾气摸到骨头里的东西,我得供着。”
刘辰从后面路过,小声道:“周主任,供图要不要上香?”
周崇山抬腿作势要踢:“滚去睡觉!”
刘辰一溜烟跑了。
秦岭地下,试车台进入最后静默。
低温管路慢慢降温。
阀门电机完成自检。
玄鸟-1200挂在山腹深处,像一头闭眼蓄力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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