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幽灵
王喜奎擦枪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要上狙击位？”
“对。”陈峰点头。
王喜奎把枪机推回原位，咔哒一声轻响：
“陈医生，你的本事我见过，也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但狙击位和冲锋不一样。你待在一个地方，一趴就是大半天，不能动，不能说话。”
“对面全是老手，露根手指头都可能送命。”
陈峰看着他：“喜子，你觉得我吃不了这个苦？”
王喜奎摇头：“不是吃不了苦，我是觉得...你比我们金贵。”
陈峰摆摆手：“打仗的命都一样，没有谁比谁金贵。”
王喜奎沉默片刻，点点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没意见。”
“不过，这事还得军长点头。”
陈峰笑了：“军长已经同意了。”
王喜奎微怔，随即点点头：
“那行。不过有一条，到了狙击位，你听我指挥。”
“没问题。”陈峰拍拍胸膛。
程永胜看着陈峰，认真的问道：“陈医生，你真要跟我们一起？”
陈峰故意问：“怎么，不欢迎？”
程永胜咧嘴笑：“欢迎，当然欢迎！就是...你会用狙击枪不？”
王喜奎替陈峰答了：“陈医生用过莫辛纳甘，枪法不差。”
程永胜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咱们仨一起，让洋鬼子也尝尝被点名的滋味。”
陈峰摆摆手：“先别急着夸我。”
“我枪法跟你们比差得远，顶多算个帮手。”
王喜奎摇摇头：“狙杀不在枪法多好，在耐心和脑子。”
“这两样你都不缺。”
“过奖了过奖了！”陈峰谦逊摆手。
狙击小组配发的是陈峰从现代运来的SVD半自动狙击步枪。
使用的7.62×54R子弹。
之所以带这款，那是因为这款和志愿军列装的莫辛‑纳甘步枪弹药通用。
这款狙击步枪在朝鲜山地低温、尘土环境可靠性强，重量适中。
战士容易上手，不用反复拉大栓，还自带瞄准镜。
王喜奎和程永胜各有一支。
陈峰分到的那支枪托上，还沾着前主人的血迹。
他轻轻摸了摸，把枪背在肩上。
又往随身的背囊里塞了六个弹匣、数个馒头、一壶水。
王喜奎过来检查了一遍，没多说，只把他领口松开的扣子给系上。
“狙击位风大，领子敞开容易抖。”王喜奎说着，又看了看陈峰的鞋：
“鞋带再紧一道。”
陈峰照做，蹲下重新系了鞋带。
....
随后，陈峰三人沿着617阵地交通壕，往三号狙击点摸去。
远处的炮声时断时续，像巨兽在打盹。
三号狙击点设在，主峰东侧的一道石棱后面，视野开阔。
能看见对面美军阵地的交通壕、地堡洞口和几个散兵坑。
狙击位修整过。
石头缝里塞了干草，枪口位置的土被拍实，不会因为枪口焰扬起灰尘。
王喜奎摸了摸此处沾染血的土，轻叹一声，敬了个礼。
陈峰同程永胜随之敬礼。
陈峰明白，有一名英勇的志愿军战士牺牲在了这里。
王喜奎收回手，蹲在石棱后。
把SVD的枪托稳稳抵在肩窝，眼睛贴上瞄准镜，慢慢扫过对面山脊。
“看见没，对面那道土坎后面，有三个散兵坑。”
“左边那个坑下面的交通壕拐角，有个观察哨，带炮队镜。”
陈峰趴在他左侧，眼睛贴着瞄准镜，顺着王喜奎指的方向看去。
对面山脊被炮火犁过的土石裸露着，像一块烂疮疤。
程永胜趴在右侧，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陈医生，头一回到狙击位，先别急着找目标，把地形看熟。”
“哪儿能藏人，哪儿是死界，哪儿有风吹草动，都得记在脑子里。”
王喜奎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铁勺，在手里晃了晃：
“洋鬼子狙击手精得很，轻易不露头。”
“咱们不能干等着，得想办法把他勾出来。”
他把铁勺伸到石棱外，借着初升的日头，轻轻转了转。
对面山脊上，一点反光闪过，又暗下去，像只眼睛眨了眨。
“看见没？”王喜奎收回铁勺：
“这种反光，跟望远镜镜片的反光差不多。”
“洋鬼子看见了，会以为咱们有人在这边观察。”
“他要是忍不住，准会开枪。”
“一开枪，位置就露了。”
程永胜补充：“等他一开枪，咱们顺着枪口焰找到他，把他点名。”
陈峰点点头：
“明白了，就是拿铁勺当个幌子，把鬼子的狙击手从洞里勾出来。”
“对。”王喜奎点头，叮嘱道：
“你要记住，反光不能老在一个地方，得隔一会儿换个位置。”
“不然容易暴露。”
陈峰应了一声，伸手在背囊里摸了一会儿，掏出块小镜子：
“用这个行不行？”
王喜奎看了一眼：“行，比铁勺亮，反光更远。”
“不过你别伸太高，露一点边就够。”
陈峰把镜子扣在手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镜面，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引诱鬼子狙击手，用镜子也好，用铁勺也好，都不如用活人。
不需要冷却的来回穿越，正好可以用来引诱对面的美军狙击手开枪。
王喜奎替陈峰把枪口前的浮土拍实，又捡了几块碎石码在左侧：
“风向变了就喊我，别自己调。”
陈峰点头，眼睛贴在瞄准镜上，呼吸放得又轻又慢。
对面山脊在镜头里灰蒙蒙一片，弹坑套着弹坑。
几根烧焦的树桩歪在土里，像从地里伸出的黑骨头。
“洋鬼子越来越精了。”
王喜奎趴了快一个钟头，对面连个钢盔边都没露：
“铁勺晃了三回，愣是不上当。”
陈峰没接话，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镜筒缓缓扫过对面交通壕。
“听说前些天他们还露头喝水，现在连散兵坑都不冒头了。”
王喜奎从怀里摸出馒头，掰了一小角塞进嘴里，干嚼着。
陈峰偏过头：“喜子，我去引他们一下。”
王喜奎嘴里还嚼着馒头，闻言差点噎住：“你说啥？”
“我去引他们开枪。”陈峰说得轻描淡写：“我有法子躲子弹。”
“放屁！”王喜奎忍不住爆了粗口，一把拽住陈峰的胳膊：
“对面全是老手，你当是赶集呢？”
陈峰拍拍他的手：
“解放战争那会儿，比这还凶险，我不也没事？”
王喜奎瞪着他：“那能一样吗？对面是狙击手，露头就秒！”
“喜子，你信我一回。”陈峰直视他的眼睛。
王喜奎被他看得手上一松。
陈峰已经撑着身子往后缩，退到石棱后面的浅沟里。
“你他娘的给老子回来！”王喜奎压低嗓子吼。
陈峰没回头，猫着腰沿浅沟往西跑出十多米。
在另一道石棱后面停住，冲王喜奎比了个手势。
然后深吸一口气，猛然从石棱后站起半个身子。
“砰！”
对面山脊上一道火光闪过。
就在子弹破空而至的刹那。
陈峰的身影骤然消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原地抹去。
子弹打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土壁上，溅起一蓬土雾。
王喜奎的心提到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石棱，大气都不敢出。
....
对面山脊上，一名美军狙击手从交通壕拐角后，露出小半个脑袋。
正透过瞄准镜搜寻陈峰，想确认战果。
王喜奎来不及多想，镜筒已经锁住那点模糊的轮廓，手指轻压扳机。
“砰！”
枪声在石棱间炸开，对面那个脑袋猛的向后一仰，钢盔滚进交通壕里。
就在这时，石棱后面人影一晃。
陈峰又冒了出来，脸上挂着笑，冲王喜奎比了个大拇指。
王喜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明明看见陈峰站在那里，子弹打过去，人没了。
可才过了两三秒，人又从同一个地方冒出来，毫发无伤。
“喜子，打中没？”陈峰的声音从石棱后传来。
王喜奎长出一口气，嗓子发干：“中了。”
“你他娘的...吓死我了！”
“你刚才...人呢？”
陈峰没回答，只是笑了一声：“再来。”
“你...”王喜奎的话被对面响起的枪声打断。
另一名美军狙击手，朝陈峰刚才露头的位置补了一枪。
子弹把石棱边缘打掉一块。
陈峰又动了。
他没有跑。
而是趁对面枪声刚落、敌人换弹的间隙。
猫着腰，沿浅沟往东快速匍匐了二十来米，钻进一堆碎石后面。
刚趴稳，他便从碎石堆后站起半个身子，故意朝对面挥了挥手。
....
对面，两个射击点同时开火。
子弹飞来的瞬间，陈峰再次消失。
两发子弹一前一后打在碎石堆上，石屑横飞，却什么都没打中。
王喜奎的呼吸顿住，眼睛瞪大。
程永胜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颤音：“人呢？他又没了？”
“别管！找枪口焰！”王喜奎低吼，强行把震惊压下去。
程永胜深吸一口气，开始搜寻，很快锁定其中一个射击点。
那是主地堡左侧二十米处的一堆乱石。
一名美军狙击手，正从石头缝里探出枪管。
大概是在确认目标是不是被打死了。
程永胜屏住呼吸，瞄准镜里那根枪管正缓缓移动。
他扣下扳机。
子弹穿过石头缝，精准钻入狙击手的右眼窝。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塌塌地倒在了石头后面。
“米勒！”对面山脊上传来一声压抑的呼喊。
王喜奎没理会，镜筒继续扫视。
他看见碎石堆后人影一晃。
陈峰又冒了出来，这次蹲在原地，朝他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紧接着，又猫着腰往东挪了十几米，在一道土埂后面趴下。
只露出小半个身子，朝对面挥舞着手臂。
“这混蛋...”王喜奎牙关咬得发酸，心里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陈峰是能在子弹打来的瞬间躲开，等敌人松懈了再从原地冒出来。
中间那几秒钟的空当，他就换个位置。
....
美军阵地上。
一名狙击手从地堡上方的观察孔伸出枪管，刚瞄向陈峰。
王喜奎已经先一步锁住了他。
“砰！”
子弹穿过观察孔。
狙击手的身体向后倒去，枪管垂在孔外，还冒着青烟。
“柯林斯！该死的！”又一声嘶吼传来。
陈峰再次消失。
两秒后，他从土埂后面冒出来。
往东边挪了一段，趴在浅沟里，朝王喜奎打手势。
王喜奎看懂那手势的意思：我没事，继续。
“这怎么可能...”程永胜低声喃喃：
“他怎么能...说没就没，说出来就出来？”
王喜奎想起在长征路上时，陈峰在崖上救人。
及在赵家峪后山悬崖的那场比试。
“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他。”
王喜奎朝程永胜打了个别分心的手势。
程永胜回以收到的手势。
....
对面阵地上。
美军狙击手有些慌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目标，像鬼魅一样在阵地上时隐时现。
每次以为打中了，下一秒对方又从同一个地方冒出来。
过一会儿又出现在另一个位置。
一名狙击手终于沉不住气，从掩体后站起身，端着步枪快速射击。
王喜奎和程永胜同时锁定他，两声枪响几乎重叠。
那名狙击手身上绽开两朵血花，仰面栽进身后的交通壕里。
“佩雷斯！”美军阵地上，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其他人的呼喊：
“都趴下！别露头！”
王喜奎的眉头皱起来。
那声音不是从地堡方向传来的。
也不在交通壕里，而是从更高的位置，像是山脊反斜面的某个地方。
他缓缓在对面山脊上搜寻。
风从两山之间穿过，卷起细碎的尘土。
“喜子。”陈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喜奎回头，见陈峰又趴回了原来的位置，脸上糊着一层土，额角有汗。
“你怎么回来的？”王喜奎问。
陈峰咧嘴一笑：“绕了一圈。”
王喜奎没追问，指了指对面：“听见没？对面还有个带头的。”
陈峰点头：“听见了，声音在山脊后面，不在正面。”
“是个老手。”王喜奎从口袋里摸出铁勺，想了想又塞回去：
“这么勾没用。”
陈峰看着对面山脊，忽然低声道：“我再露一次，你找他的位置。”
“你疯了？”王喜奎扭头瞪他。
“他比刚才那几个都厉害。”陈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要是不把他找出来，我们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点名了。”
王喜奎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陈峰说的对。
刚才那三个狙击手虽然枪法不差，但打得急，犯了狙击手的大忌。
而那个声音的主人，从头到尾没有开过一枪。
他在观察。
在等。
“你小心点。”王喜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陈峰点头，撑着身子往后缩，重新进入浅沟。
这次他没有急着跑。
而是沿浅沟慢慢往西移动。
一直移动到与原来位置隔着近五十米的地方，才停下。
他趴在一堆碎石后面，冲王喜奎比了个三。
王喜奎明白，数到三他就露头。
一。
二。
三。
陈峰从碎石堆后站起半个身子。
这次他站得更直了一些，停留的时间也更长了一瞬。
对面山脊上，一点极微弱的光从反斜面方向闪了一下。
“砰！”
枪声还没传过来，陈峰的身影已经消失。
子弹打在他身后半米远的碎石堆上，将一块石头击得粉碎，石屑横飞。
王喜奎猛然看向反斜面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枪口焰，没有人影。
只有几棵被炮火烧成焦炭的树干，横七竖八地倒在山坡上。
三秒后，陈峰从碎石堆后冒出来，压着嗓子：
“喜子，找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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