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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程立浅谈改制方案


陈立新提出的问题,触碰到了国企改制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信息不对称。

在这种涉及几万人切身利益的博弈里,先亮底牌的人,往往会被动到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安置方案不能是一个笼统的总数。”程立接话时,语气比刚才又沉了几分,“必须做细,细到骨头缝里。”

他没有等别人追问,继续往下说:“每个人能拿多少、什么时候拿、怎么拿,全部拆到人头。

方案成型后,直接公示到车间,贴在公告栏上。

让工人自己算自己的账,算清楚了,算明白了,那些‘能不能再多要一点’的念想,自己就断了。”

陈立新看着他,没有评价。但程立知道他没有反驳,这就是认可。

宋明远把话接了过去,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省里已经在酝酿涟邵改制的试点框架了。

这件事迟早要动,一旦启动,就需要一个能落到地上的执行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立,“你手里那份东西,可以作为方案的基础框架之一,先拿出来供大家参考。”

“之一”这两个字,宋明远说得极其自然,滴水不漏。但在这间屋子里的人,谁都听得懂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

这既是一种保护,不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张牌上,是决策者的基本素养;也是一种信号,程立的方案,已经从“一个人的想法”,进入了“被考虑的范畴”。

质的差别,就藏在这两个字里。

刘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如果启动试点,政法这边需要提前介入。

不是去阻止工人表达诉求,是不能让表达变成失控。这两个边界要划清楚。”

程立心里一凛。这不是一个提议,这是刘斌作为省委政法委书记的政治表态。

改制启动,政法系统会全力配合,但这种配合是有底线的。把话说在前头,既是承诺,也是警示。

陈立新一直没有再看程立。他在程立回答完之后靠回沙发背,目光落在墙角的暖气片上,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住了。“小程,”

他没有抬头,“京城那边,除了首长,还有没有别人关注涟邵这件事?”

程立发现陈立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不是在等一个简单的“有”或“没有”——他是在等一个更有分量的回应。

程立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飞快的斟酌措辞,怎么把该传递的信息准确地传递出去,又不显得刻意,不让任何人觉得他是在借京城的名头给自己加码。

这种话,轻了不行,重了更不行。

就在他斟酌的这几秒钟里,宋明远替他开口了。

“老陈,初三那天我在。”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当时就坐赵主任旁边。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陈立新偏过头,目光转向宋明远。

宋明远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补一句之前忘了说的话,没有半点刻意强调的意思。

“原话是——‘如果能在涟邵先走一步,把经验摸出来,对全国同类企业都有参考价值。’”

他说完之后没有添任何评价,只是把这句话原样端了出来。

但这句话从宋明远嘴里说出来,和在程立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陈立新的目光从宋明远脸上移开,落回茶几边缘,没有立刻接话。

刘斌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喝。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程立坐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他知道,这个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姿态。

陈立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压稳了再放出来的。

“对全国同类企业都有参考价值。”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几个字单独拆出来称一下重量,“那你要把方案做细。

全国同类企业都在看的时候,你经手的每一步都不能有疏漏。”

这句话的份量,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全国同类企业都在看”——

这意味着涟邵试点的定位已经从“省里的事”变成了“全国的事”。

而这句话从陈立新这个省委副书记的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意味着省里的态度已经明确:要往这个方向走了,而且要走得万无一失。

宋明远在旁边接了一句:“小程,你那份东西,写完之后先给老刘和老陈过一道。

政法和组织两条线提前介入,后面的阻力会小很多。程序上的事,一步都不能省。”

程立说:“好,宋叔叔。我整理完之后,分别送刘叔叔和陈叔叔审阅。”

他没有说“我尽快”,也没有说“我回去就改”。他说的是“分别送审”。

这两个字表明,他手里已经有了完整的成品,不是草稿,不是提纲,是拿得出来的方案。这既是汇报,也是交底。

刘斌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看了一眼程立:“小程,你一个政法委书记去做这些事,你是怎么想的?”

这句话问得突然,语气并不尖锐,但问题本身却直指要害。

一个政法委书记,手伸到企业改制、职工安置、资产处置这些事情上,在官场上,这叫“越界”。

刘斌问的不是“你在做什么”,而是“你怎么想的”。他要听的,是程立的政治自觉。

“刘叔叔,”程立放下茶杯,“涟邵改制如果顺利,对矿上的工人是好事,对冷江的稳定也是好事。

我是政法委书记,维护社会稳定是我的本分。只要是最终有利于稳定的事,就不算手伸得太长。

但我也明白,光有好的出发点不够,做事还得有依据、有边界。”

他说完这句话,在座的几个人都没有接话。

刘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认可,是一个老政法对年轻人的回答感到满意时才会流露出的表情。

“小程,有些事出发点和本意好的。但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还要学会保护自己。”

刘斌的语气缓了下来,像是在对自己的子侄辈说话,“人言可畏。你能想到边界这两个字,很不错,但还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把话说完:“我们作为政法工作者,维护社会稳定是本分,提前防御也是本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往下说。

程立听懂了。刘叔叔这是在给他递梯子——做事要师出有名,而这个“名”,他已经替他备好了。

“维护社会稳定”加上“提前防御风险”,这两条理由,足够让一个政法委书记在改制这件事上站住脚,谁来问都挑不出毛病。

程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一路走来,多亏了这些长辈的提携与托举。

他们不只是在帮他成事,更在关键时刻教他如何在这个体系里安全地成事。

这就是有人托举的意义——不是替你走路,而是在每一个岔路口,告诉你哪里是坑,哪里是路。

陈立新一直没有插话。他等刘斌说完,才放下筷子,看向程立:“程立,你这份材料总体来说写得不错。

涟邵改制,涉及的层级不只是冷江一地,也不只是政法系统的范畴。

你作为政法委书记,跳出本系统的职能去思考改制问题,这个视野是对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的措辞,然后才继续说下去:“政法工作的特点是职能单一,但干部的成长,不能只在一个职能里打转。

你将来如果要走得更远,就必须有更全面的视野和历练。我的判断是,首长也是这么考量的,才把这个任务压给了你。”

程立听到这两句话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陈立新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涟邵改制对程立来说不仅仅是一个项目,更是一次跨越职能边界的锻炼机会。这是在为更大的舞台做准备。

“陈叔叔,我明白。我会把涟邵改制作为一个跨领域的课题来跟进,不局限于政法系统的视角。经济、管理、群众工作,该补的课,我一课都不会落下。”

陈立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窗外的江水声隐隐约约穿过院墙传来,持续而平稳。

柳絮坐的位置刚好在窗边,她的视线落点不高不低,正好能看见茶几上的茶叶罐和窗台上的水仙花。

她一直没有主动开口说话,但她始终在听,在记,在把每一条信息分门别类地放在心里该放的位置上。

这就是柳絮。她不需要用说话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程立最稳的后方。

等到客厅里那阵短暂的安静过去,她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杯底碰到茶几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宋叔叔,刘叔叔,陈叔叔,我插一句。涟邵改制的事,如果省里定了方向,凌水这边可以做一些前期的配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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