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被遗忘的记忆
宋明远把目光转向她,示意她继续。
“矿务局的物流网有一部分经过凌水,几条主要的运输线路现在还在运转,但效益下滑之后,运力已经出现松动了。
如果改制启动之后,物流环节出现空档,矿上库存的煤炭和建材就会积压。积压时间一长,就是新的麻烦。”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反复思考过一段时间的事,“凌水那边的几个乡镇,有道路条件,也有仓储设施的基础。
如果省里同意,我可以先安排人做一轮基础调研,把道路状况和仓储容量摸清楚。
这样的话,等改制正式推进的时候,能更快接上,不至于临阵磨枪。”
“凌水那边的运输线路,现在主要靠谁在跑?”宋明远问。他问得很具体,说明他已经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了。
柳絮说:“以前主要靠矿务局下属煤矿的自有运输队,另外有一部分外包给了个体车队。
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矿务局效益下滑,自有运输队的车辆维护跟不上,外包的那一块也开始断断续续。
现有的运力不太稳定,如果改制推进期间运输链突然断了,矿上一天积压的煤炭就是几百吨,连续几天下来,库存就顶不住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提高,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的事实。
宋明远点了点头:“你这边的观察也很重要。凌水那边如果发现有异常情况,要及时跟程立通气,必要的提前摸排可以先做。”
柳絮应了一声:“好的,宋叔叔。我会把握好分寸。”
她重新端起茶杯,没有再补充什么。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把该放的位置放好了,就退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
程立没有转头看她,但他在心里记下了她说的那几条线路。
凌水的运输网络和涟邵的物流体系是连着的,这是一个他之前没有想得足够深的环节。
如果涟邵改制推进到资产重组阶段,物流环节一旦断裂,整个改制节奏都会被拖住。
柳絮刚才说的话,不是在提醒他什么——他相信她判断过,这些事程立自己也能想到。
她是在告诉在座的几位长辈:凌水那边已经有准备了,这个环节不会掉链子。
这个信息本身,比她说出的那几句话更有分量。这是在用实际行动,为程立的方案补齐一个关键支撑。
陈立新把茶杯放回桌上:“柳絮同志说的这件事,可以提前介入。
物流网络如果断了,矿上的库存积压,积压的时间一长,就是另一个层面的麻烦。
凌水那边如果有条件做前期调研,可以先动起来。不要等。”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同意的事。
但在座的都知道,陈立新能用“提前介入”这四个字,意味着这件事已经纳入了他的考量,不是可做可不做的边角料,而是整个改制拼图里不可或缺的一块。
柳絮没有推辞:“好的,陈叔叔。凌水这边的调研,我会安排人去做。”
她的回答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复杂的铺垫,已经同步在心里安排好了后续的步骤。
宋明远看了看窗外沉下去的夜色,微微坐直了一些,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最后落回桌面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上。
“涟邵的事,省里的态度已经清楚了,方向定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但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气口收紧了。
“小程的方案可以作为试点框架的参考,柳絮同志那边同步做物流配套的前期准备。
老刘的政法系统提前介入维稳评估,老陈的组织系统先摸底干部配置。
四件事,四家分头准备,互不干涉。等时机到了,再合拢。”
程立没有接话。
宋明远说的是“四件事,四家分头准备”,他是其中一家,不是牵头人,不是协调者。
程立明白这个角色定位——他负责提供方案和思路,至于后续怎么推、谁来推,那是省里的事,是各位叔叔们的事。
他需要做的,就是把方案做扎实,把该提供的东西提供到位,不多走一步,也不少走一步。
“好的,宋叔叔。”他说。
陈立新靠回沙发背,端起了那杯已经凉了许久的茶。
“改制这事,急不得,慢不得。先说这么多,等方案定了,再碰第二次。”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刘斌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披上:“走了。”
宋明远送他们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三辆车陆续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回走。
程立和柳絮走出院门的时候,夜风从湘江方向吹过来,裹着水汽和初春的寒意。
柳絮裹了裹大衣领子,但没有加快脚步。程立走在她旁边,放慢了一点速度,让两个人的步子对齐。
“宋叔叔今晚说的话,比我想的要多。”柳絮说。
“他是在把该定的事定下来。”程立说,“方向定了就好办了。”
柳絮没有再说什么。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灰砖路面上。
回到招待所,程立把外套挂好,在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柳絮坐在沙发上,没有急着去洗漱,开口说了一句。
“老公,怎么样?心里有底了没有?”
程立听着,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柳絮脸上。“骨架有了,接下来只要把血肉填充上去就行。”
“那就好。”柳絮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语气里难得带了一点撒娇的意味,“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开口,不准瞒着我。你是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的人,但我不是你老婆嘛。”
程立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放心,你是我老婆,我还能跟你客气?凌水那边的调研,就辛苦你了。”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了一句:“凌水那边,运输线路的调研你准备让谁具体负责?”
柳絮说:“交通局有个副局长,年初刚调过来。
年前他在下面跑了一圈,对凌水几个乡镇的路况和运力分布比较熟悉,也还没被其他事缠住。”
程立没再多问。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程立走进卫生间洗漱,流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持续了一会儿,又停了。
等他出来的时候,柳絮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经济运行简报。
程立躺下来,枕着双手,看着天花板。
“你在担心什么?”柳絮放下简报,侧过头看他。她太了解他了,他安静的时候,往往不是在休息,而是在想事。
“不是担心。”程立说,“是在想刚才饭桌上漏了什么。”
柳絮轻声笑了:“不担心,你发什么愣?今晚陈叔叔把该敲的都敲了,宋叔叔把方向定了,刘叔叔把边界划了。你想要的,都拿到了。”
程立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得对——方向有了,边界划了,空间也留出来了。剩下的,就是把方案做完,然后等时机。
但他总觉得漏了什么,脑子里某个角落有一个念头在盘旋,忽明忽暗,抓不住。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浑浊的、翻滚着的黄色巨浪,瞬间吞噬了低矮的屋顶。
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在漩涡里打着转,上面挂着一件红色的衣服,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尖叫声、哭喊声、房屋倒塌的闷响,还有水流咆哮的轰鸣,混杂在一起,撕破了夜空。
那是资江,是沅江,是他上一世在新闻里见过、在内部文件里反复复盘过的场景。
1996年,全国特大洪灾。长江中游受灾尤其严重,而湘南省就是其中之一。
怀化和湘中因为有资江和沅江,也属于重点受灾地区。
这一年,整个湘中地区泡在了水里。怀化、娄底、益阳……无数人一夜之间失去了家园。
隔壁县新化,整个城区 95%被淹没,整个城区消失 3 天。
冷江虽然没有那么严重,但也是沿江城区进水,水位创历史最高,电厂告急。
因为那场灾害的规模足够大,大到后来成了体制内反复复盘、反复研究的典型案例。
每一个数据、每一处溃口、每一条决策链,都被拆开揉碎了分析过无数遍。
程立的身体微微发紧。他知道,就是今年。1996年夏天,距离现在不远了。
但这会儿和柳絮说这个,没有任何依据。他管的是政法,不是水利,不是防汛。
他没有任何立场去提这件事——一个政法委书记,突然说今年夏天会有特大洪水,谁会信?凭什么信?
在这个体系里,凡事都要讲依据、讲程序、讲责任边界。没有依据的话,说出去轻了是危言耸听,重了就是自毁前程。
他把那个画面压下去,重新放回心底最深处那个加了锁的抽屉里。
不急,还有时间。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找到一个合理的、能站得住脚的切入点,把这件事捅到该知道的人那里去。
但用什么理由、走什么渠道、在什么时机,都需要反复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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