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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刘强冬到来


程立不想给那些叔叔们留下任何可以被挑出毛病的机会——不是怕他们挑,是怕因为他的疏漏,让整件事的推进受到影响。

他把最后几页看了一遍,在结尾处加了两行字:

建议在改制试点启动前,由省国资委牵头组建专项工作组,负责统筹协调各方资源,避免多头指挥导致执行混乱。

工作组成员应当包括国资、财政、劳动、政法、组织等部门的相关人员,形成稳定的会商机制。

写完这两行字,他又读了一遍。第一句是框架,第二句是保障。

第一句解决“谁来干”的问题,第二句解决“怎么一起干”的问题。两个问题都回答清楚了,这个建议才算完整。

他把笔搁下,又从第一页开始翻起,慢慢地过了一遍。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像在检查一座即将交付的桥梁,从桥面到桥墩,从接缝到栏杆,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看完之后,他把稿纸摞好,压在桌面上,起身去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和往常一样,远处金竹山方向的灯火稀稀落落,像一层薄薄的炭火,在春夜里安静地烧着。

他预计,今天中午刘强冬会到冷江。

一周前,他帮刘强冬在冷江租了一间房子。

托郑国栋找了个离公安局不远的住处——老职工宿舍,一室一厅,带厨房和卫生间,家具简单,但干净结实。

租金也不贵,签了半年。然后他又让后勤处的王建军帮忙找了辆二手车,一辆半旧的桑塔纳。

车况还行,能跑长途,不挑路。钥匙他收在抽屉里,等刘强冬来了给他。

刘强冬这个人,程立看得很清楚——骨子里有很强的自尊心,不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尤其是涉及到钱的事情。

所以他只跟刘强冬说“帮你找了个落脚的地方”,没有说租金多少,没有说车子怎么来的。

有些事做在前面,比说在前面更重要。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零七分。刘强冬说过,到了会打电话。

十一点二十分,手机响了。

“程师兄,我到冷江了。”刘强冬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一周前清晰了一些,语气里带着赶路之后的微喘,“在汽车站。”

程立拿起桌上的钥匙:“你等着,我来接你。”

他下楼发动车子,往汽车站开去。

冷江的汽车站在城东,一片灰扑扑的水泥广场,几棵落尽了叶子的梧桐在风里戳着,枝干粗粝,像是几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车站的全称是冷江东站,位置接近城郊,靠近毛易那一带。

因为周边有涟邵二中、冷江六中、冷江师范三所学校,为了方便学生出行,车站就建在了这里。

每逢开学季,这片广场上全是背着书包、拎着网兜的学生,拥挤而喧嚣。

但今天是正月十四,学校还没开学,广场上的人不算多,来来往往的,大多是拎着行李袋的打工者,和蹲在台阶上抽烟的闲人。

程立一眼就看见了刘强冬。他站在出站口旁边的台阶上,脚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拉链拉到顶,鼓鼓囊囊的。

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羽绒服,拉链拉到领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领子。

他出站之后没有立刻东张西望,而是先在台阶上站定了,目光扫过广场,确认了接站口的位置,才抬起头来。

这个顺序让程立注意到——他习惯先确定方位,再观察细节。是那种不慌不忙的人,做事的节奏在心里。

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车喇叭声,抬起头来,看见了程立。他拎起帆布包走过来,嘴角带着笑:“程师兄。”

程立下车,接过他手里的包掂了一下——不重,但压手。“就这点东西?”

“该带的都带了。”刘强冬说,“剩下的路上买。”

他把帆布包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下来的时候,程立看见了他的手掌。

指节粗,掌心有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位置有一块皮肤磨得发亮——那是长期握鼠标和敲键盘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和他穿的那件旧羽绒服一样,都是干活的痕迹。

程立把帆布包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先带你去住处。”

车子穿过冷江的街道,从汽车站往城西方向开。刘强冬坐在副驾驶上,眼睛一直在看窗外——

不是游客那种好奇的看,是另一种看。像是一个人在把地图上的线条和现实中的路面逐一核对。

“这里比我想象的大。”他说。

“冷江地方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你住的地方离公安局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买菜的话,巷口就有菜市场。”

刘强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程立在巷口停了车。巷子不深,两排老职工宿舍楼,红砖墙面,窗框是绿色的。

楼下有几棵修剪过的冬青,叶子还是深绿色的。空气里有一股煤灰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淡淡气味。

程立带着刘强冬上到三楼,打开靠里那扇门,把钥匙递过去:“你先看看。”

刘强冬走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说话。屋子不大,但干净。一张旧木床,床板平整。一张书桌,桌面光滑。

一把木椅,两条腿有些松动,但还能用。一个衣柜,门板合页上的螺丝有点松,但柜门还能关严。

厨房灶台边搁着新的煤气罐,卫生间的水龙头拧了一下,水流正常。

刘强冬在窗边站了一下,看着楼下那棵冬青。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朝程立说了一声:“这地方挺好的,我一个人住够用了。”

程立把车钥匙拿出来递过去:“车是后勤那边帮忙找的,桑塔纳。

手续和保险都办好了,你自己看着添点东西就行。车况还行,能跑省道。”

刘强冬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钥匙环上的挂件——一片小竹牌,上面用黑笔写着一个字:冬。他愣了一下,然后抬眼看了看程立。

程立没多解释:“怕你忘了哪把是哪把。”

刘强冬把钥匙收进外套口袋里:“谢谢程师兄。”

程立没有接这个谢字。“你今天先安顿下来,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明天我带你去跑几个乡镇,让你心里有个底。”

刘强冬点了点头:“好。”

程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强冬正站在书桌前,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码得整整齐齐。

“冰箱里有些吃的,昨天让人放进去的。”程立说。

刘强冬的手在包口停了一下:“程师兄……”

“先安顿好。”程立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他带上门,下了楼。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还没拉开。

程立回到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他翻开那本笔记本,翻到记录了刘强冬调研任务的那一页。

冷江周边乡镇的物流现状、各条省道县道的路面状况、现有运力的分布情况。

他把要跑的几个点在心里过了一遍:

金竹山方向的两个转运点、矿区周边三个还在运行的货运站、一条已经废弃的运煤支线、几个运输线路上的关键节点。

然后他补充了几行备注,用很小的字写在页面边缘,像是给这张路线图加了几条注释。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程立把车停在巷口。刘强冬已经站在楼下等着了。

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拉链拉到胸口,脚上穿了一双黑色的解放鞋,鞋面沾着一点干泥——他在北京的时候也穿这种鞋。

程立没有多问,只是说:“上车吧,今天跑远路。”

车子出了城区,往金竹山方向开。

路况比春节前好了一些,有些路段重新铺了碎石,但大坑还在,桑塔纳的底盘偶尔会刮到地面。

刘强冬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一本笔记本,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这条路,是通往涟邵矿区的主要通道之一。”程立说,“两边有很多小的运煤转运点。”

“我看到三个了。”刘强冬说,“有两个像是还开着。”

“你之前调研的时候,也跑过类似的路段?”程立问。

刘强冬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摊开,翻到其中一页:“去年我在宿迁那边跑过类似的线路。

那边的物流节点更密,站点之间的间隔大多是二三十里。

但冷江这边的路网密度要低一些,站点之间间隔也更远,大概在四十里到六十里之间。运输时间拉长了,成本也就上去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顺着一条想象中的路线从产地划到集散点,又划回产地。

那个动作他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

“宿迁和冷江,底子一样吗?”程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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