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刘强冬的能力
刘强冬想了想:“底层逻辑是一样的。货物从产地到集散点,再从集散点往外走,中间缺的是能衔接上的一环。
宿迁那边以前也这样,后来有人把这一环补上了,整个网络就活了。冷江这边,缺的也是同样的东西。”
“你觉得缺的那一环怎么补?”
“要么把站点加密,要么把运力提上去。加密站点成本高,周期长,短期内见效慢。但运力提升相对快一些,只要调度能跟上。”
程立没有接话。他握着方向盘,车速保持稳定。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那你就先从运力摸排开始。
把冷江周边乡镇的运力分布摸清楚,哪些路段运力过剩,哪些路段运力不足,都列出来。”
刘强冬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他的字迹很小,但很工整,落笔的时候没有犹豫,像是在心里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写。
车子继续往前开。过了一个岔路口,路面变窄了,两边的树变得密了一些,山体也越来越近。
程立把车速放慢,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已经废弃的院落:“那是涟邵矿务局在冷江的一个转运点,去年就停了。仓库是空的,但还有人在那儿守着。”
刘强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墙上的水泥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仓库的铁门紧闭,门上的锁已经生锈了。他转过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再往前开了一段,路面变成了一条土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农舍,沿路停着几辆破旧的农用车。
远处传来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格外远。
“如果这部分运力断掉,矿上会怎么样?”刘强冬忽然问。
“断掉一部分,还有另一部分能顶上。但如果大面积断掉,积压的库存就会变成负担。”程立说。
刘强冬没有再问。又开了一段,程立在一处缓坡上停了车。他先熄了火,引擎声停下来之后,周围忽然静了很多。
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远处那台机器的轰鸣声也听得更真切了,像是在这片空旷里独自响着,没有人管它什么时候停。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一块“前方塌方,禁止通行”的警示牌横在路中间,底下压着几块石头,牌面已经褪了色。
路边坐着一个老人,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凉了也没喝。
他看见车停下来,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
程立下了车,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在车边站了一下,才慢慢走到老人旁边蹲下来。蹲下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和老人平视。
“老乡,前面这条路什么时候通的?”
“前年通的。”老人说。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程立,目光落在路面上,“后来塌了,没修。矿上的人走了,没人修了。”
程立没有接话。他顺着老人的目光看过去——那条被碎石和泥土堵住的路面已经长出了野草,草不高,但已经覆盖了路面的轮廓。
他又蹲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句话在空气里落稳了,才开口:“以前这条路,走的人多不多?”
“多。拉煤的车一天来回十几趟。后来矿上的人走了,路就没人走了。”
老人说完这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目光还是落在路面上。
程立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在路边多待了一会儿,看着那条被荒草覆盖的路,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已经停了工的矿场。
那些矿场的井架还在,但已经不动了,像是被时间定格在了某个瞬间。
然后他站起来,没有急着转身,又往那条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个判断:涟邵矿务局的物流网络,在矿场停产和减产之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而且,一旦基础设施断掉——像这条路一样——恢复的成本远高于维护的成本。
现在如果不提前介入,等更多的“路”塌了、断了、锈了,改制的物流配套成本会成倍增加。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掉头往回开。
开了一段路之后,刘强冬忽然开口:“程师兄,如果我接了这件事,我可以写一份完整点的报告,把详细的情况都写清楚。”
程立没有直接回答。
他开了一段路,才慢慢开口:“你到了地方之后,把看到的情况如实记下来就行。该有的信息都有了,就能做出判断。”
刘强冬没有反驳。“我明白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中午在路边一家小饭馆停下来,一人一碗面。
店面不大,几张方桌擦得干干净净,靠墙的桌上摆着一碟油炸花生米和一碟泡萝卜。
老板娘看见程立进来,笑了一下:“你好,帅哥,今天带朋友来?”
“嗯,一个朋友,刚来冷江。”
老板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厨房。不多时端了两碗热面出来,一碗牛肉的,一碗排骨的。
刘强冬低头吃面,吃了几口,才放下筷子:“程师兄,这边的物流情况,你有现成的材料吗?”
“有几份去年的公路货运统计,各条线路的运量都有记录。你要看的话,明天给你。”
“好。”刘强冬又夹了一筷子面,嚼了两下咽下去,“我先看材料,然后在市里转两天,熟悉一下路,再开始下乡镇。”
他没有问“调研具体要做什么”,也没有问“调研完了下一步是什么”。
他只是说“我先看材料”“熟悉一下路”,就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接受了的工作节奏。
“不着急。”程立说,“先住下来,把这边的情况摸透。路况、运力、货源分布,这些都需要实地跑。”
“我也是这么想的。”刘强冬说。
两人吃完了面。程立结了账,在门口站了一下,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然后掐灭。
“强冬,你之前说不想借钱。我也不跟你谈钱。”程立顿了顿。
“这个调研项目,你做完之后,我会给你一份调研费。按市场价算。你用心去做,别的不用管。”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说完之后,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刘强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程立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扑扑的柏油路面上。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几秒才开口:“程师兄,我不问能拿多少钱。只问一句,调研完了之后,还有没有别的事?”
程立正要拉开车门,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逆着路灯的光线看着刘强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有。
冷江这边有一件事,需要人长期跟。你先把手上的活干完,到时候我再跟你聊。”
他没有说那件事是什么,但刘强冬没有再追问了。他只是点头,说了一句“好”,坐上了副驾驶。
下午又跑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废弃的矿工家属区,楼房还在,但窗户大多碎了,风从空洞的窗框里灌进去,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声。
另一个是一个还在运行的货运站。
货运站不大,院子里停着几辆半旧的卡车,有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正往车上装煤。
他们看见程立的车,短暂地停了一下,又继续干活。
程立在院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去。他在车里坐了片刻,看着那几个工人的动作,然后挂挡,掉头离开。
回程的路上,刘强冬一直没有说话。他靠着车窗,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但没有再翻开。
窗外的景色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田野和村庄的轮廓正在被夜色一点一点吃掉。
程立也没有说话。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冷风灌进来,把车里闷了一整天的空气换掉。
到冷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程立在巷口停下车,没有熄火。
刘强冬解开安全带,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程师兄,今天的收获不小。”
“明天还跑。后天也跑。”程立说,“你要跑的地方还多。”
刘强冬推开车门,又回头:“程师兄,明天几点?”
“八点。”
“行,我准时到。”
他下了车,往巷子里走。程立坐在车里,看见楼道口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知道他已经上楼了。
程立把车开回宿舍楼下,熄了火,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来。
他在想今天跑过的那几个地方。废弃转运点,铁门上的锁已经锈透了,门缝里塞着枯草,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那间仓库的铁皮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灰暗的空间。货运站的工人还在装车,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他们在等什么,他暂时还不知道。
然后他想起了这条废弃的路。路边老人的话还留在他的脑海里:“后来矿上的人走了,路就没人走了。”
那句话和他在长沙饭桌上听到的那些数据、规划、政策一样,都是构成涟邵改制完整图景的一部分。
但它们属于完全不同的层面——饭桌上的话是方案,是框架,是可以反复修改的文字;
而这条路是地面上的现实,是已经发生的事,是不需要被论证的。
方案可以对不上现实,但现实不会因为方案而改变。他今天跑了这一趟,不是在验证方案对不对,是在确认方案需要面对的现实是什么样的。
他现在知道它长什么样子了——是一条被荒草覆盖的路,一个铁门锈透的转运点,一个还在勉强维持的货运站,和一群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活干的人。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好,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冷江特有的煤灰气息,灌进领口,凉丝丝的,但不扎人。
正月十六,刘强冬的调研继续进行。
程立把张维军叫到办公室,问了问年前那批积案的处置进度,又跟郑国栋核了一下后勤采购的清单。
最后把赵晓峰年前送来的那份油茶基地二期报告翻了翻,在末尾签了字。这些事琐碎,但不做不行。
然后他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写下了一行字:涟邵改制——方案框架已定,待补充矿区物流现状及资产分布情况。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在窗前站了片刻,远处的矿区方向传来一阵机器运转的声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在心里过了一遍还需要补充的内容,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宋叔叔,我是程立。涟邵改制方案的建议稿已经完稿了。我想跟您约个时间,当面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宋明远的声音传来:“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好。”
挂了电话之后,程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正在从正午的直射转为偏西的斜照,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斜斜的光带。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摞稿纸。页边整齐,字迹清晰,每一页都改了至少两遍,定稿的每一段都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
他合上抽屉,轻轻推了一下锁舌,听见锁扣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站起身,把桌面理了理,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然后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一个年轻干警快步走过,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冲他点了一下头,脚步没有停。程立也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外走。
暮色正在缓慢地沉下来。
几根法桐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刚醒的人在晨光里伸展了一下手臂,然后恢复静止,继续等待着什么。
等待的,是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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