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廷相之谋
袁真仍旧依靠在炕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因为一夜未睡,老太监脸上有着浓重的倦意。
胡宝在往香炉里换香,揭开了香笼的盖子,香烟便袅袅的在房间内弥散开来。
胡英跪在地上,垂着首等着问话。
因为品级较低,胡英穿的是一件内使窄袖盘领衫,戴着乌纱描金曲脚帽。盘领衫胸背绣着紫灵团花图样。
袁真的话题就从胡英的穿着上带入。
“紫灵团花盘领衫,这是没有品级的宦官穿的服饰?”
胡英听袁真忽然发问,忙俯下身子“回爷爷的话,孙子刚刚从內官监调来,还没有品阶。孙子一定跟着爷爷和干爹好好干,不给爷爷和干爹丢脸。”
“内使的衣饰,是太祖爷当年定下来的。一穿就是千年,不知道有多少与我们同命的人,这一生都只有这一套衣服。”
“其实,我们都是绝后的人,死了便是一了百了。年头节下,也没人惦念。死了连祖坟也进不了,成了孤魂野鬼,好赖就这一辈子,对吗?”
胡英仍旧低着头“爷爷说的是,本来是苦命的人,可是进宫之后能跟着爷爷和干爹,孙子也不觉得苦了。”
袁真盯着胡英看了片刻,拍了拍身旁的炕头“孩子,起来吧,坐到爷爷身边。”
胡英犹豫了一下,没敢起身。一旁的胡宝开了口“爷爷让你坐,还不赶紧起来?得干爹搀你吗?”
胡英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在了炕头。袁真笑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圆领坐蟒补服,又指了指桌上的金胎三山帽“你知道,爷爷从紫灵团花熬到坐蟒补服,熬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委屈吗?这世上,没有谁能白给别人恩惠。”
“你干爹进宫时,是內官监的扫地厮役,整天被各宫的总管太监赏嘴巴子吃。有一日,因为扫地扰到了人,被总管太监吊起来往死了打。当时是爷爷路过,将他要了过来。你知道现在那个想打死他的太监去哪里了吗?”
胡英咬了咬牙“这种人着实可恨,应该整死他。”
胡宝笑了起来“你不觉得应该感谢他吗?要不是他那天生气要打死我,你爷爷又怎么会遇到我?他现在因为年岁已大,被宫里遣出,在宫外没了生计,我便在茶盐斜街买了一套房,将他养了起来。”
这倒是出乎胡英的意料。
“你干爹是个难得的厚道人。”袁真喝了一口茶“做人就是要这样,像我们这种人,别人赏的恩惠,一定要牢记;别人给的难受,别记在心里,该忘的就得忘,没得还要带着去进坟。”
胡英连忙点了点头“爷爷和干爹的如天之恩,胡英我将来拿命偿了。”
袁真点了点头“也不许你拿命偿,记住爷爷的话,等有一天你穿了坐蟒补子时,记得给你爷爷和干爹坟头攒攒土。”
胡英扑通有跪到了地上。
袁真亲自伸手将他又拉回了炕上。
“你知道吗?爷爷刚进宫的时候是做什么的吗?”
胡英只知道袁真是崇文皇帝潜邸时的奴才,关于他入宫的始末,却从来没有听人提及,所以连忙摇了摇头。
“我十岁时,家乡闹了蝗灾,家中兄弟众多,父亲就将我去势,净了身送进了宫里来,说也是条活路。进宫后,我没钱打理內官监的太监们,就被分到浣衣局。在那里,我洗了十多年的衣服。浣衣局是宫里最下贱的所在,连宫里的狗都敢站在你腿边上撒尿。总管太监动不动就不给饭吃。饿晕了,醒来后想家想娘,便在局子边哭,被总管看到,又是一顿打。有一次,洗坏了司礼监太监的朝服,被吊在永巷旁边的树上,眼见自己活不了了,却见一个娘娘从身边走过。那时我看她眉目慈善,宛如观音,心想我定然是死了,都看到观音娘娘了。谁知那位娘娘不是观音,而是进宫向万岁爷和皇后娘娘请安的英王妃,也就是后来的孝静皇后。她看我可怜,便向总管太监要了我,让我到了英王府,我这才做了当今皇上的潜邸奴才。”
“自此之后,我便将娘娘看做我的亲娘。直到十八年前,她在生前太子时难产而死。”
胡英感慨道“皇后娘娘菩萨样的人,却恁地命短。”
“我从此便细心看顾着娘娘的儿子长大,我连做梦也想看到他长大成人,坐了龙庭,到那时,我死了也可以告诉娘娘,我没有辜负她的恩德。”
胡英点了点头“前太子也是和娘娘一样的性子,待我们这些奴婢都很好,从不打骂。孙子进宫时,曾经伺候过这位主子。可是好景不长,他被小人冤枉,圈禁在京东晨霞寺,我们这帮伺候他的奴婢,也都被派做杂役。”
袁真暗暗向胡宝看了看,胡宝知道,时机成熟了,拉过椅子靠到了炕边“你可知道,当今太子要是即位,我们这些前太子的旧奴婢,就要大难临头了?”
胡宝突然这样一说,胡英顿时一惊“干爹,您的意思是,现太子即位后,会将我们……”
胡宝点了点头“我们都是伺候过前太子的人,他现在不敢动我们是因为皇上还在。可是现在……皇上不见了。太子动手治我们的罪,也就是不久之后的事了。”
胡英从炕上跳了起来“那爷爷、干爹咱们怎么办?”
袁真挥手让他重新坐下“爷爷今天叫你来,就是知道,你曾在前太子身边伺候过他,所以想赏你一条生路。”
胡英没有重新坐下,而是又跪了下来“爷爷和干爹,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啦。”
袁真叹了口气“谈不上吩咐,只是我们久在风口浪尖,肯定是躲不过去,而你,现太子也没有将你放在眼中,要是我们当中有人能躲过去,也就只有你,所以你要活下去,还要好好的活下去。”
胡英看着袁真和蔼的脸,泪水一时俱下。
“你一会收拾收拾,来这里领一张出宫办差的凭证,然后偷偷前往晨霞寺。无论如何,你都要将前太子带走,有多远走多远。如果有朝一日,机遇轮转,前太子能够重新坐龙庭,你定能穿这一身坐蟒的补子。如果不能,你就好生服侍他,此生好好的在江湖上做一个闲人。性命可以无虞。”袁真拍了拍胡英的肩膀“你家中的老娘,我已经差人去接,晚间就可到京里,托付给了一位大人照料,你走的时候,可以前去看一看。”
胡宝压低了声音“英儿,我偷偷从内帑中支出了一笔银子,和一封书信,请你务必交给前太子。够你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胡英此时还如在梦中“难道连自己的亲哥哥也不放过吗?”
“位高权重,是很诱人的东西,又有多少人不是踩着累累的尸首站到权力顶峰上去的。好了,去准备吧。”袁真重新靠到了炕桌上。
胡英站了起来,躬身行了礼,走到内间门口,又忽然停住了脚步。胡宝一愣,却见胡英转过身来,重重跪倒在了地上,向着袁真,向着胡宝“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爬起来,大步出了值房。
袁真重新闭上了眼睛,胡宝靠在椅子上,喃喃祝祷“娘娘在天有灵,能够保佑胡英和小主子逃出去。”
两个时辰后,云京东门,一匹毛色纯白的快马飞奔而出,激起了满街的尘土,马上的白衣公子身手矫健,骑术精湛。身穿百姓服装的胡英让在了一旁,看着那匹快马飞奔而出,不禁赞叹了一声。
胡英目送那白马跑出很远,才向人打听了油坊街的方向,径直去寻找刑部张侍郎的府邸。
胡宝将一件大氅披在了袁真身上,袁真自从胡英出了禁城,就一直站在城头发呆。
“干爹,回去吧,回去睡一会,他已经出去了。这小子伶俐,一定会将差事办好的。”
袁真摆了摆手,大氅滑到了地上“我担心的不是他办不好差事,而是在担心皇上,是否能走出西漠;我在担心小主子,到底能不能明白老奴让他离开京城的良苦用心;我还在担心,如果太子和郭家向我们动手,到底会牵连哪些人?太祖爷的大云,难道要毁在一个丝绸贩子的手中?”
胡宝苦笑了一声“我的老爹,这天下这么大,每天都要发生这么多事,像你这样,到底能操心到什么时候?”
“岑阁老那边有消息吗?”袁真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当年从內官监捡回来的干儿子。
“去岑府的人已经回来了,说岑大公子已经带着岑阁老的书信望江南去了。”
“江南?”
“中云泽圣人峰茗香书院。”胡宝连忙解释。
“每逢乱世,圣人峰上总会走下一个圣人来解救苍生。这一次,会是谁呢?”袁真望向南方的天空,眼神有些迷离。
似乎这目光,可以及到那遥远的江南,烟波浩渺的中云泽上。
仿佛可以看到,那分开水雾向凡世走来的圣人。
只是,他怎样凭借一双手,拨弄着变幻莫测的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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