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以后能经常找你么

七日后，季师傅把第一张“说书画布”的样品送到了王府。

画布用的是特制的粗纹棉纸，比寻常纸张厚了不止一倍，韧性好，反复卷起展开也不起皱。

画面印的是《太祖分粮》的第一幅，放大了整整二十倍，少年太祖的面容在放大后依然清晰饱满，眉目间的神情丝毫没有失真。

季师傅在墨色里加了一种秘制的胶料，印出来的画面上有一层极淡的光泽，即使在茶楼昏暗的烛光下也能看得清楚。

水烨让人在花厅里挂了起来，退后几步端详。

赵全自告奋勇扮了一回说书先生，手里举着一根细竹竿，指着画布上的人物，照本子念了一段。

开头是四句定场诗：“天旱三年草木焦，劣绅粮仓堆得高，幸有少年仁义在，一锅粟米换天骄。”

接着是太祖出场，劣绅闭门，乡民哀哭，赵全嗓子本就洪亮，再加上他天生带三分戏子的灵活身段，讲到太祖一脚踹开劣绅大门的时候，连身旁端茶的小丫鬟都忘了递茶，张着嘴听得入神。

水烨和顾衡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成了。

在一旁听着，水烨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等赵全走了之后他才回过头来看着黛玉，“觉着如何？”

“父王，我还没看够。”皎儿突然拉住水烨的袖子，“往后能不能请个说书先生来说书？”

“二姐，父王和母妃又不能天天和我们一起听，怎能让说书先生来王府？”一旁的昕儿突然开口，

赵全尴尬现在一旁，连忙打圆场，“郡主要是想听，臣去寻一些女先生来说书如何？”

正说着话，外头小宁子跑了进来，“爷，娘娘，太子殿下来了，已经进了二门。”

水烨和黛玉对视一眼，都微微有些意外，

黛玉起身迎了出去，太子已经穿过回廊走到了正院门口，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礼节周到地行了礼，“十九叔安，小婶婶安好。”

“珩儿快进屋，怎的今日来找你十九叔么？”黛玉询问，水珩摇了摇头，“我今日是来找小婶婶的，不知小婶婶是否有空？”

得……瞥了一眼水珩，看来没自己什么事，水烨心里想着，带着孩子们走了出去，

黛玉让他坐下，又命人上了茶。

太子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客套了两句之后便沉默了，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黛玉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过了许久，太子终于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看着她，

“小婶婶，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我自幼读书不敢懈怠，父皇每有考问我都尽力准备，可是总觉得差一点。

看到奏折上的百姓疾苦，我心中难过，却不知该如何着手，我不知该怎样做才能让父皇满意，我怕让他们失望。”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似乎松了很大一口气，又似乎更紧张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袍的下摆，

没有讲什么大道理，黛玉站起来，“愿不愿意跟小婶婶出去走走。”

太子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黛玉让人备了马车，又让人去跟水烨说了一声，然后带着太子出了门。

马车一路往南城驶去，太子坐在马车里，时不时透过纱帘往外看，显然是很少有机会这样在京城的大街上穿行。

马车先到了印造作坊，黛玉带着太子走进去的时候季师傅正扯着嗓子指挥徒弟们搬运新到的一批纸张，抬头看见黛玉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欸不对啊，模样倒是和瑞亲王很像，可他知道，瑞亲王就两个儿子，最大的也才十来岁，这人是谁，难不成也是哪个王？

“草民见过娘娘，见过......”

见过什么，季师傅不认识太子，可又怕叫错。

太子摆了摆手让他不必多礼，然后站在作坊里看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匠人们手脚不停地印刷，折页、装订，看着一本本靛蓝封面的童书从无到有地诞生，看着墙角堆成小山的成品书籍，忽然回过头来看向黛玉。

“小婶婶，这些书都是您编的？”

黛玉指了指作坊里那些忙碌的匠人，“并非我一人，你十九叔负责文字，画师负责配图，印造作坊负责印刷装订，还有一些的学子帮忙审校，缺了哪一环这书都出不来，

就像太子在东宫批阅奏折，也不是凭一己之力就能治理天下，靠的是整个朝廷的官员各司其职，太子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他需要的是信任身边的人，善用每个人的长处。”

太子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黛玉又带他去了自家在城南的书铺，铺子门口排着长队，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挽着菜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攥着铜板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掌柜的见黛玉来了连忙迎出来，黛玉让他自去忙不必管她，然后带着太子来到对面的酒楼二楼，交了一些吃食，半开着窗户，

有年轻的母亲买到了《孟母三迁》，边走边翻，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下来笑了，有私塾的夫子模样的老先生买了整套的“瑞府蒙学”，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放进褡裢里，

还有外地来的书商拉着掌柜的袖子问下一本什么时候出，江南那边的学塾都等急了。

太子浅浅喝了一口茶，看了很久，他以前见过的“百姓拥护”，是在仪仗经过时跪在两旁喊万岁的人群。

他从来没有坐在酒楼里，看着平民百姓因为一本童书而排队，而欢笑，而念叨着还要买下一本。他忽然回过头来看着黛玉。

“小婶婶，这就是……为百姓做事？”

黛玉看着他，点了点头，“珩儿，你将来坐的位置，是天下最高的位置，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的人，这些孩子读了太祖分粮的故事，长大以后会记得太祖的仁义，也会记得当今天子提倡蒙学的恩德，

这就是为百姓做事，不一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有时候一本小小的童书，就是在为江山社稷培根铸基。”

“天地尚且不能尽如人意，况且宫闱之内，人言之间？你只管坦坦然然去做那该做的事，心若定了，风又奈何，雨又奈何，纵有千万人指点评说，你回首时，对得住自己的本心，便胜过万千浮名。”

闻言，太子怔然许久，嘴角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吐出几个字，“小婶婶，以后我能经常找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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