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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狐踪未灭烟云散,穷途又遇小煞星


轩辕坟深处的石室里,胡仙儿把手里那枚小圆镜往石案上一扣,镜面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靠回榻上,九条尾巴从榻沿垂下去,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兽皮褥子,眉心的金斑在月光石的白光里明明灭灭。
忙了这些天,总算把事情处理完了。
王贵人倚在门框上,一只脚踩在门槛上,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甲壳纹路在月光石底下泛着幽蓝的碎光,手里掐着一根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大姐,你到底算出来没有?"
胡仙儿没答话,闭着眼,右手五指在膝头缓缓掐动。
指尖每一次交错,空气中都浮起一丝极淡的银灰色光丝,那些光丝在她面前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朝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她掐到第三轮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仁里金斑微微一转,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怎么了?"胡喜媚从榻尾探过脑袋来,彩羽尾翎扫过石案。
胡仙儿把手收回去,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石案:"推算不出来。"
"推算不出来你还笑?"胡喜媚瞪眼。
"推算不出来,才说明有意思。"
胡仙儿偏过头,嘴目光中涌现出深感兴趣的意味。"他如今大致方位在我们西南房子,大概不会离的很远,可具体落在哪个位置,我怎么也算不分明。"
王贵人把草茎叼在嘴角,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有人给他遮掩了?"
胡仙儿仔细想了想,"也不一定是有人遮掩,或者是他身上有着什么东西能抵挡;我推算过去,触到一层薄薄的东西,像隔着一层雾气看灯笼,只能看到光,看不透。"
"那还找他不?"王贵人脚尖晃了晃。
胡仙儿没说话,琥珀色的瞳仁在月光石的白光下微微眯起,然后她忽然伸手到领口里,从锁骨下方那片肌肤上拈起一缕极细极淡的银色丝线。
那丝线肉眼几乎看不见,在她指间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呼吸,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胡喜媚凑上来:"这是什么?"
"气息,九尾狐的本源气息,我留在他身上的。"
胡仙儿把那缕银丝重新按回锁骨下方,指尖拍了拍那个位置,"术法手段可以被拔掉,可气息这东西,只要他还活着,就散不干净。"
王贵人忽然咧开嘴笑了:"所以大姐你一开始就留了两手?一手术法防着被拔,一手气息永远追得到?"
"以防万一。"
胡仙儿站起身来,赤足踩在冰凉的石面上走了两步,月白长裙的裙摆拖过地面,把月光石的白光揉碎了又拢起来,"他以为术法被拔了,就能逃的远远的,想得可真美,我可是留了气息,跑再远也闻得到味。"
胡喜媚趴在榻尾,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彩羽尾翎在身后一扇一扇的:"大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
"不急。"
胡仙儿转过身来,月光石的白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层清冷的轮廓里,九条尾巴在身后悠然舒展,"他既然能攀上了高人,说明他自个儿的气运不错。让他多走几步,走远些,等他以为真的脱离我了,我再出现,这样不是很有趣。"
王贵人把叼着的草茎拿下来,在指尖捻了捻:"万一他越走越远呢?"
胡仙儿笑了,那笑里带着一抹笃定,像猫看着一只自以为跑出了院子其实还在围墙根底下的耗子。
她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他跑不掉的,九尾狐的气息,一千年也不会散。"
邢邑城中,李观山正盘腿坐在木榻上,后背靠着土墙,双目微阖,万炁红尘录在经脉里缓缓运转。
丹田里那团金色光团比早上又大了一圈,边缘的紫色纹路已经从一线扩展到了小半圈,六丁神火在光团中央跳动着,赤金色的火舌舔舐着那些新炼化进来的功德气运,把它们一丝一丝地揉进光团深处。
这几天带来的功德气运还没有完全消化干净,那股温厚的、带着人惊叹和感激的热流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丹田往外渗,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汇回丹田,每循环一圈,金光就凝实一分。
他能感觉到筑基的境界正在一厘一厘地往圆满的方向挪。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身体内部有一道模糊的界限正在被反复冲刷,每一波功德气运涌过去,那道界限就薄一分。
万炁红尘录的功诀在他识海里缓缓流转,可说实话,这卷功诀确实只是一个框架,一个指路的方向。
除了那个"能感应烟火气运浓淡"的术法之外,它并没有附带任何攻击、防御或者身法方面的内容。
多宝前辈说了,这是他们论道时推演出来的理论功诀,未曾传人,里面缺的正是实践的打磨和不同道统的印证。
他琢磨着,要是蜚云那边能早点弄到一些功法技能就好了,不需要太高深,但凡有一门身法让他跑得快一点、有一门护体法门让他扛得住一点,他在山海界里活下来的把握就能翻一番。
尤其是战斗方面的,他在葛山遇上猾褢那回,要不是六丁神火糊了它一脸,光靠那把劈柴刀他早就交代了。
要是有一门正经的刀法或者拳法,哪怕是基础的那种,他那天也不至于被压在溪水里差点憋死。
他睁开眼,窗台上的油灯已经烧了大半截,灯芯结了一朵黑花。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柳三娘那间屋已经熄了灯,月光铺在井台上一片青白。
他闭上眼沉入识海,把意识顺着那根神魂相连的线探了过去。
蜚云正在嗷嗷叫地在碧游宫中到处跑。
火灵圣母的院子里,一条青石回廊从火灵宫门口蜿蜒出去,回廊两侧种着成排的紫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响,月光从竹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
蜚云四爪刨地,后腿倒腾得跟踩了风火轮一样,整团黑毛球沿着回廊一路狂飙,耳朵压平了贴在脑门上,暗红色的瞳孔里映着身后追来的那道碧青色身影。
"别跑呀!"
声音清脆得跟银铃似的,从回廊那头追过来,带着一股子不依不饶的顽劣劲儿。
蜚云头也不回,四条腿倒腾得更快了。
它认得这个声音,它死都认得这个声音。
那是碧霄。
赵公明和云霄、琼霄、碧霄三姐妹今早来了碧游宫找多宝道人论道。
蜚云本来趴在火灵圣母膝头安安生生地认字,碧霄一眼就瞅见了它。
那姑娘穿一身碧青色的窄袖短褂,袖口扎得紧紧的,腰上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绸带,走动时绸带尾端一飘一飘的,脑后扎着一条高马尾,发梢垂到腰际,一双眼睛亮得跟山涧清泉似的,里头全是明晃晃的好奇。
她看见蜚云的第一眼就"呀"了一声,然后直接蹲下来伸手要摸它的脑袋。
蜚云往火灵圣母胳膊后面缩了缩,碧霄的手没摸着脑袋,转而一把捏住了它的尾巴尖。
蜚云整头兽从尾巴尖炸到天灵盖。
它嗷地一声蹿起来,挣开碧霄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火灵宫的门。
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它沿着回廊狂奔了快一刻钟,碧霄居然还在后面追,而且越追越近,近到蜚云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朝它后背伸过来。
"让我摸一下嘛!就一下!"
蜚云嗷了一嗓子,拐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了踱步出来的多宝道人。
小家伙来不及刹车,一脑袋撞在多宝道人袍角上,然后被他弯腰捞起来揣进了怀里。
蜚云缩在多宝道人怀里,浑身毛还在炸着,暗红色的瞳孔惊恐地望向回廊那头。
碧霄追到拐角处刹住脚,看见多宝道人把蜚云抱在怀里,她鼓了鼓腮帮子,马尾在身后甩了一下:"多宝师兄!您这只小东西太不经逗了,才摸了一下尾巴尖就跑了。"
多宝道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发抖的蜚云,嘴角浮起那抹标志性的温和笑意:"碧霄师妹,它刚入门不久,胆子还小,你吓着它了。"
"胆子小才要多逗逗嘛!"碧霄背着手走过来,弯下腰凑近看蜚云,蜚云把脑袋往多宝道人胳膊弯里死命一拱,只露出半只眼睛。
碧霄见状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得跟山泉淌过碎石一样,她伸出手指头隔空点了点蜚云的鼻尖方向,"你跑再快我也追得上,我碧霄想摸的东西,还没有摸不着的。"
多宝道人抱着蜚云,含笑摇头:"碧霄,你大姐和琼霄还在大殿里等着,赵师弟方才也在寻你。"
碧霄"哎呀"了一声,像是刚想起来这回事,又伸手朝蜚云虚抓了一下:"那你好好养胆子,我回头再来找你玩!"
说完转身就跑,碧青色的短褂下摆在月光里一甩一甩的,马尾辫在身后跳得欢实,拐过回廊弯就看不见了。
蜚云从多宝道人胳膊弯里探出半张脸,确认那个碧青色的影子确实消失了,才把整颗脑袋拔出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暗红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余悸,尾巴尖还在微微发颤。
多宝道人把它往怀里拢了拢,拍了拍它的后脑勺:"碧霄性子活泼,没有恶意,只是喜欢逗你。"
蜚云把脸埋回他怀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控诉的"嗷"。
它当然知道碧霄没有恶意,可她太吓人了,那只手总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它耳朵尖、戳它肚皮、拽它尾巴,每一下都精准无比,它怎么躲都躲不开。
它这辈子再也不想碰见碧霄了,大概。
远处火灵宫的院子里传来火灵圣母的喊声:"肥团!回来继续认字!"
蜚云叹了口气,从多宝道人怀里跳下来,迈着小碎步往回走。
邢邑城那间小屋里,李观山收回意识,靠在墙壁上,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刚才顺着那根线感受到了碧霄追蜚云的全过程,可笑着笑着他又沉默了。
碧霄来了,云霄和琼霄也来了,截教的这些核心人物在碧游宫聚集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通天圣人传令门下弟子不得踏足人间界,更是亲口亲口说了量劫将至。
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往前走,封神大战的阴影已经在地平线上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丹田里那团金光还在缓缓旋转,六丁神火在中央跳动着,边缘那圈紫色纹路又深了一分。
他得在量劫真正到来之前多孵出的分身越多越好。
李观山闭上眼,把万炁红尘录重新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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