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灵童化形戏仙灶，小厨谋肉望山海

那道金光来得毫无征兆，蜚云正在火灵宫院子的矮案边上蹲着练字，爪尖蘸着墨，刚写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整头兽就被一股温厚柔和的力量轻轻托了起来，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经置身于一处静室。
多宝道人盘坐在它面前三尺处，玄色道袍的袍角在灵光里微微拂动，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青色道韵。
"蜚云。"多宝道人的声音空灵。
蜚云整头兽端正地坐好，尾巴规规矩矩地圈在身侧，暗红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望着师父。
"你体内那缕本源气息与道音相合，这几日你根骨日益坚实，化形的时机，到了。"
蜚云浑身一抖，化形？它要化形了？
还没等它消化完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多宝道人已经抬起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轻轻点在了它的额心。
法诀。
温热的灵光像一江春水从额心灌入，层层叠叠的文字、经脉走势图、周天运转的路线，井喷一样涌进蜚云的识海，却又井井有条地排列开来。
那道灵光直入神魂深处，和它血脉里蛰伏的玄妙气息撞在一起。
蜚云整个僵在原地，瞳孔里的金光一明一灭地跳动，浑身的骨骼在灵光浸润下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然后它晕过去了。
多宝道人收回手，看着面前这团彻底瘫软在蒲团上的黑毛球，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它捞起来，对守在殿外的火灵圣母说："闭关两日，你守着它。"
火灵圣母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就见那团毛球四仰八叉地躺在师父掌心里，肚皮一起一伏，呼噜打得又细又长，嘴角还挂着一点晶莹的涎水。
"这就……开始了？"
多宝道人把蜚云轻轻放在蒲团上，掌心悬在它头顶一寸处，那道青色灵光持续不断地从掌心渗入它的额心。
火灵圣母盘腿坐在一旁守着，手托着腮，看着那团睡得不省人事的毛球，嘀咕了一句："你要是化形出来是个丑八怪，可别说是我师弟。"
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第二天黄昏时分，火灵圣母正盘坐修炼，忽然听见蒲团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睁眼一看，蒲团上那团黑毛球正在剧烈抖动，整头兽蜷成一团，脊背弓得像座小拱桥，暗红色的瞳孔在眼皮底下飞快转动。
然后一道青金色的光芒从它体内猛地炸开，裹住了整团毛球，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模糊了那一小团轮廓的边界。
青光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渐渐收敛、沉淀、凝实。
火灵圣母使劲眨了眨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蒲团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三四岁孩童模样，圆乎乎的小脸，皮肤白嫩得能掐出水来。
一双暗红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睫毛浓密得跟两把小刷子似的。
脑袋上顶着一对小小的黑色兽耳，耳尖带着一撮银白色的绒毛，后腰处拖着一根短短的黑尾巴，尾巴尖毛茸茸的，正一甩一甩地扫着蒲团边缘。
小家伙整个身子缩成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身上套着一件玄色小袍子。
蜚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重新聚焦之后，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一双白白嫩嫩的小肉手，五个指头分开又合拢，圆滚滚的指节。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含糊糊的、"嗷"字打头的声音，然后迅速抿住了嘴，改成小声的："师、师姐……"
火灵圣母的嘴巴张成一个圆，好半天才合上。
然后她"噗"地笑出来，笑得整个人往后仰，脊背撞在廊柱上，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哈哈哈！肥团！你你你……你变成个小胖墩了！"
蜚云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根，那对黑色的小兽耳刷地一下压平了贴在脑门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又看了看自己又短又粗的小胳膊小腿，嘴巴瘪了一下。
"我、我不胖！"
声音奶声奶气的，尾音还带着一点小兽嗷呜般的颤音，刚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的声音会是这个调调。
火灵圣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扶着柱子站起来，踉跄着走到蒲团前蹲下，伸手戳了戳他鼓鼓的腮帮子，触感软得跟刚蒸好的米糕一样，手感太好了，她又戳了一下。
"你还不胖？你看看你这腮帮子，圆得跟塞了两个核桃似的。"
蜚云往后缩了缩，可脑袋上那对兽耳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尾巴也跟着甩了甩，完全暴露了他内心那点小得意。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短得连蒲团边都够不着的小短腿，小声嘟囔："我、我这不是还小嘛……"
"就是小了才要好好修炼，你看你这些特征，"火灵圣母伸出指尖点了点他头顶的兽耳，又戳了戳他后腰尾巴尖，"这都没消干净呢，你要是肯认真修炼，把法诀炼透了，这些就能消掉，到时候你就能变成个真正的小俊童。"
蜚云眨了眨暗红色的大眼睛，尾巴尖甩得更欢了，嘴里却说："师姐你是嫌我丑。"
火灵圣母叉腰："我是嫌你懒！你看看你平时，蹲在案角上写字写两个就趴下去睡了，丹房里偷吃完了就往蒲团上一瘫，比猪还舒坦。你要是肯拿出追灵鹤的半分劲头来修炼，你这耳朵尾巴早消了。"
蜚云鼓着腮帮子看了她半天，然后"嗷"了一声："我追灵鹤是为了练速度！那不是玩！那是、那是修炼！"
"你追灵鹤是为了拔人家尾羽编窝！别以为我不知道！"
俩人在蒲团边上闹了一阵，多宝道人负着手踱进来时，正看见火灵圣母蹲在地上捏蜚云的脸，蜚云小短腿乱蹬着往蒲团底下钻，小黑袍拖在地上蹭了一身灰。
多宝道人站定，低头看着蒲团边那个努力把自己往缝隙里塞的小团子，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三分。
"化形了。"
蜚云从蒲团底下探出半张脸，暗红色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师父，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师父。"
多宝道人弯腰，伸手把他从蒲团底下拎出来，小团子悬在半空蹬了两下腿，黑袍下摆晃晃荡荡的，被他拎到面前平视着："法诀可都记下了？"
蜚云拼命点头："记、记下了！都在脑子里！"
多宝道人把他放回地上，蜚云双脚落了地，小短腿有点站不太稳，晃了两晃才扶住蒲团边缘站稳了，仰着脸看师父，暗红色的瞳孔里全是期待。
多宝道人看着他，"化形之后经脉畅通，法诀的炼化速度会比先前快上数倍，你这几日先稳固根基，待周身经脉都理顺了，藏经阁里那些法决，便不会再对你紧闭。"
蜚云的眼睛"啪"地亮了，尾巴在身后甩成了一个风车，那对黑色小兽耳刷地立了起来："真、真的？"
"为师何时骗过你。"
蜚云原地蹦了一下，双脚还不灵活，差点把他自己绊倒，踉跄了两步被火灵圣母一把扶住。
他仰着小脸，暗红色的瞳孔里全是亮晶晶的光，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刚换好的小奶牙，白生生的。
火灵圣母低头看着他这副傻乐呵的模样，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傻样。"
李观山正蹲在灶房后头择菜，手里那把野葱还没择完，忽然浑身一震。
一股温热的灵光从识海深处涌上来，那是蜚云化形之后的喜悦，顺着神魂相连的线一股脑儿灌过来。
李观山手里的野葱掉在了膝盖上，他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那小家伙化形了。
化形之后，蜚云炼化法诀的速度会快好几倍。
那小家伙在碧游宫藏经阁外头蹲了那么久，碰了一鼻子灰，这下总算能真正够到那些功诀了。
身法、遁术、战斗法门，哪怕是最粗糙的那一档，弄到手之后他也能通过共享的那根线同步得到。
下一次进山海界，他就不必再靠着蛮力和六丁神火硬拼了。
他站起身，把择好的菜端进灶房，乾坤锅架在灶眼上，火苗一舔锅底就蹿了起来。
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如何把山海界带出来的食材融入普通膳食之中，既要让食客们吃出好处来，又不能一下子功效太猛惹人起疑。
上次那锅汤效果太显了，十个喝过的人里两个当场痊愈，剩下八个也各有缓解，消息传出去之后柳三娘食肆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他试着把猾褢肉切成极薄的片，每碗菽米粥里只搁两片，炖煮半个时辰让药力彻底化进米汤里，这样一来功效就温吞得多，吃下去的人只觉得通体舒泰、旧疾微微缓解，不至于当场惊掉下巴。
可即便如此，那几块猾褢肉用到现在也只剩巴掌大一小块了。
他得尽快再进一次山海界，弄到更多的食材，以及……更重要的，解锁第二个分身孵化位。
他闭上眼，丹田里那团金色光团缓缓转动着，边缘的紫色纹路已经扩展了大半圈，六丁神火在中央跳动着，把每天食客们身上涌来的功德气运一丝丝熔炼进来。
进度一直在涨，可那种涨法老实说还是有些慢了。
他沉入识海，山海经书的封面金光流转，那行字跳出来：
［当前探索进度：1.9%］
快了，还差一点，只要再进一次山海界，一定可以达到2%。
李观山靠在灶台边上，手上揉着明天用的面团，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几个念头。
蜚云化形之后第一件事肯定要去藏经阁摸功诀，那小家伙比他还急，可多宝道人说要先把根基稳固了才行，不能操之过急。
李观山把面团摔在案板上，重新揉了起来。
灶房门口传来脚步声，柳三娘掀帘进来，见他对着面团发愣，也不多问，只是拿过灶台上的陶壶倒了一碗热水推到他手边。
"想什么呢？"
"想下一回进山该往哪个方向走。"
柳三娘靠着灶台站定，偏头看他，那双黑亮的眼珠子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又琢磨着弄那些山货？上一回那锅汤带来的麻烦还不够你受的？"
"麻烦？"李观山抬头。
"那十个喝过汤的，这两天天天来问还有没有，老货郎今早天没亮就蹲在门口等着了，说昨儿腰又有点酸，非得再来一碗。"
柳三娘嘴上说着麻烦，可嘴角分明弯着，"我跟他说明日赶早，他就不走了，蹲在门口坐到巳时才挪窝。"
李观山忍不住笑了，揉面的动作快了几分："再有几天，我再进一趟山，多弄些回来。"
柳三娘看着他，"山里的东西，自己当心些。"
李观山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揉面，丹田里那团金光又跳了一下，新的一缕功德气运从堂屋方向顺着飘进来，被六丁神火卷进去熔炼，金色的光丝又粗了一分。
他把面团搁在盆里，盖上湿布让它醒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背，走到灶房门口往外望了一眼。
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的槐树影被暮色拉得老长，柳三娘正蹲在井台边洗菜，青布包头在晚风里轻轻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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