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碗摔了三只,醋坛子也翻了
灶房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磕在了灶台上,接着是柳三娘压着嗓子的一句嘀咕,隔着布帘子听不真切。
李观山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夜的阔叶,听见动静掀帘子进去看,柳三娘背对着他站在案板前面,手里攥着一只陶碗的碎片,碗沿上还有半碗没倒的菽米粥,正顺着灶台边沿往下淌。
“咋了这是?”
“手滑。”
柳三娘没回头,把碎片拢进一只木盆里,弯腰去拿抹布擦灶台上的粥渍。
动作挺利索的,可李观山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她擦灶台的时候力气大了些,抹布压在台面上拧着劲儿,来回擦了好几遍同一个地方,那地方压根没什么脏的。
他站在灶房门口,手扶着门框:“粥撒了?要不要再盛一碗?”
“不用。”柳三娘直起身来,把抹布往水盆里一丢,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她鞋面上。
她转身去拿架子上的陶罐,路过他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
李观山被她这样擦肩而过,话咽回去半截。
那天的活儿干得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可又哪儿都不太一样。
柳三娘无论是蹲在井台边洗菜,还是往灶膛里添柴火,或者端着碗从灶房走到堂屋,做的事一样,但总感觉态度不对劲。
她不像平时那样随口说两句话,她把洗好的菜往案板上码的时候,没码得整齐,位置偏了两寸又伸手挪正,挪完又觉得不对,拿起来重新搁了一遍。
李观山蹲在灶膛口拨火,余光扫见她在案板那边忙活,心里转过好几圈念头:昨儿晚上的扁食她尝了两个,当时也没说不好吃,今早起来还好好的,怎么洗了几把菜的工夫就不高兴了?
最后他实在憋不住了,站起来走到案板另一边,拿起一只陶碗假装要盛东西,磨蹭了几息还是开了口:“三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柳三娘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切下去的半截野葱歪在案板上,连刀都没抬:“我能有什么事。”
“那你咋不乐意理我?”
“我哪有不乐意理你。”
“还说没有,你对我说话都带着汽,以前你可不这样。”
柳三娘把菜刀搁下了,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平时那双眼睛总是亮亮的,带着笑,可这会儿那笑没了,嘴角平平地抿着,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昨天那几个女的是谁?”
李观山愣了一下,脑子转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那三个姐姐啊,就以前认识的,救过我的人。”
柳三娘满脸疑惑,“姐姐?怎么救过你?”
“原来给人贩子拍了,我跑的时候,迷路了,她们收留了我一晚,这次是路过邢邑城,顺道来看看我。”
柳三娘把切好的葱拢进碗里,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带着一抹低落:“顺道来看看,那你给人家又是煎又是烙的,折腾了那么久弄吃的。”
李观山理所当然的说:“人家大老远来了,总不好让人家空着肚子走……”
柳三娘忽然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让李观山后半截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又把视线移开了,拿起抹布开始擦案板,擦了两下说:“行了,出去吧,这儿不用你。”
李观山被她推出灶房的时候还在琢磨,两脚跨出门槛时回头又看了一眼,柳三娘背对着他站在案板前,肩膀微微绷着,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擦什么都很用力。
他站在院子里,挠了挠后脑勺,心里翻来覆去就是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就这个样子了。
昨天还好好的,今早从灶房里那声脆响开始,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蹲在井台边想了半天,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算了,想不明白就先不想。
他回了自己那间屋,关上房门,在榻沿上坐下。
先把意识沉进识海,山海经书封面的金光流转着,第二道金色凹槽里那团金黄色的光正在缓缓成形。
乘黄幼兽的轮廓比昨天清晰多了,四蹄的关节已经凝实,脊背的弧度舒展着,琉璃色的小角从额头冒出一截,琥珀色的瞳孔正隔着识海虚空望着他。
他伸出手虚放在凹槽上方,小兽把脑袋凑上来蹭了蹭他掌心。
快了,再过几天就能孵出来了。
他退出识海的时候,隐约感觉识海深处又多了一缕新东西,是从神魂相连那根线对面正在涌过来。
碧游宫火灵宫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矮案上,银丝帛摊开着,月光石的白光照得帛上的篆文一行行浮动着。
蜚云盘着小短腿坐在案前,手边已经摞了一小叠写满字的竹片,他面前那卷银丝帛翻到了靠后的部分,上面画着一幅极简的星图。
星图上标着七个星位,每一个星位旁边都跟着一截口诀,从“斗”到“罡”七个字首尾相连,勾勒出一条绕着身体旋转的路线。
蜚云一只肉手摁在帛面上,另一只手指着那幅星图抬头冲火灵圣母喊,“这个这个!师姐!这个是不是配套身法?!”
火灵圣母本来在打盹,被他一嗓子喊醒了,揉着眼凑过来看。
银丝帛上那一页确实画着星图和走气路线,旁边用小字注着“旋斗罡”三个字。“嗯,是配套身法,”火灵圣母打了个哈欠,“不过你才识了几天字,看得懂么?”
蜚云脑袋上的黑兽耳竖得笔直,暗红色的瞳仁里映着那幅星图,亮晶晶的。“字我认不全,可这图画我能看懂!师姐你把这个念给我听,我记!”
火灵圣母歪头看了他一会儿,这小家伙平时懒洋洋的,追灵鹤倒积极,认字也是逼一逼才肯多写两个字,头一回见他主动要学什么东西,还催得这么急。
她在矮案另一头盘腿坐下,把银丝帛拉到自己面前,“行行行,不过说好了,今天只念这一页,念完你得把每个字的笔画写十遍。”
蜚云点头如捣蒜,尾巴在身后甩得跟风车似的,嘴里已经开始催了:“念念念!”
火灵圣母清了清嗓子,一句一句给他念。
第一句是七个字,“斗转星移运罡气”,念完她停顿了一下,用指尖点了点星图上“斗”字旁边那条走气的箭头,“这句的意思是从丹田起一缕灵气,顺着这条线走到肩井穴。”
蜚云听完没动笔写,先闭上眼,小脸皱成一团,腮帮子微微鼓着,像是在脑子里把那七个字和走气的路线串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才睁眼,拿起笔在竹片上歪歪扭扭地划拉,嘴里念念有词。
火灵圣母也不催他,等他把七个个字写完才念第二句。
第二句是“旋身左踏天枢位”,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这句是说身形往左转,脚下踏的方位是天枢,不是随便踩的,踩对了这一步才能接下去。”
蜚云又闭上眼,这次闭得久些。他脑海里把这一句和前面那一句衔接起来,灵气从丹田起,走到肩井,同时身形往左转,脚落天枢位,一气呵成。
他睁开眼,竹片上又多了七个字,虽然歪歪扭扭的,可比第一句的时候稍稍整齐了那么一点。
火灵圣母念一句他写一句,每一句写完都闭眼在脑海里过一遍走气路线和身形方位。
遇到复杂的地方他还要多问两句:“这个‘罡’字是走这里还是走这里?”“‘魁’和‘罡’之间是不是有一条短的?”
火灵圣母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渐渐发觉这小家伙不是在瞎问,他问的每一句都戳在穴位和步法衔接的节骨眼上。
念到第七句的时候蜚云的竹片已经写了大半摞,整幅旋斗罡的走气路线和步法方位在他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虽然经脉还没长牢实不能真的运转灵气去试,可字面上的含义和路径他已经记得差不多了。
火灵圣母念完最后一句把银丝帛卷了起来:“行了,这一页念完了。”
蜚云没有立刻出声,他坐在案前,闭着眼,小脸微微仰着,那对黑兽耳一动不动的。
火灵圣母伸手戳他的腮帮子,“肥团?”
蜚云没睁眼。
他在识海里把那七句口诀、七个星位、七条走气路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句的文字含义、每一幅步法的方位细节、每一条灵气运转的起始和终点,在这一刻他全都能用这个世界的语言讲出来了。
然后他顺着那根神魂相连的线,把这整幅旋斗罡的口诀和走气路线一股脑儿灌了过去,不留一分一毫。
邢邑城那间小屋里,李观山正坐在榻沿上发呆,识海猛地一震。
一大片新东西从线的另一头涌过来,七句口诀、七个星位、七幅走气路线图,每一幅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识海里,比他之前自己琢磨的那些零碎东西完整了几百倍。
他愣在榻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嘶”了一声,低声自语道:“这小子……还真给他弄到了。”
他闭上眼开始消化那些东西,丹田里的六丁神火跟着口诀的路线在经脉里缓缓走了半圈,虽然还不敢催得太猛,可光是这样半圈半圈地试,就已经比他之前乱撞强了太多。
窗外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把木盆搁在了井台上。
然后是一个脚步声从他门口经过,步伐分明慢了半拍,想要停又没停。
脚步声又远了两步,然后门槛那边响起一个声音:“灶台上给你煨了粥。”
李观山睁开眼,愣了一下,冲着门口说了一声:“哎,好。”
声音传出去的时候,脚步声已经进了灶房的门,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屋里了。
他坐在榻沿上,左边识海里是乘黄幼兽正在凝实轮廓的温暖光晕,右边识海里是旋斗罡那七句口诀正在缓缓流转的灵气路线,而门外的院子里,灶房窗纸透出来那团昏黄的烛光刚好映在他窗台上,把他搁在那儿的半碗菽米粥笼在了一层温温的光里面。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她到底生什么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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