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夜猎惊四蹄，新火煮旧谜

湿漉漉的舌面从鼻尖一路刮到眉心，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温热奶味。
李观山迷迷糊糊睁开眼，床头那团金色的毛球正蹲在他枕边，琥珀色的瞳孔凑到他脸前不到两寸，鼻头一抽一抽地嗅他呼出来的气。
“咩。”
“咩什么咩……”
他伸手把小兽的脑袋拨开，全身腰酸背痛，浑身无力，可还是挣扎着站起身。
昨晚练第五步练到半夜，摔了不下二十回，最后一回是脸朝着柴堆栽进去，幸亏最后刹住车，不然鼻梁骨都得平了。
他站起来活动肩膀，关节咔咔响了几声，推开窗户，外面天蒙蒙亮，院子里覆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朝柳三娘的房屋看了看，门还关着，灶房也没听到动静，看来还没起来。
走到井台边打了半桶水，凉水泼在脸上激得李观山一哆嗦，他低声念叨了一句，“今天再练一天，晚上就到时间了。”
这几天，他每天有空就练习，虽然中间还会卡顿一两处，胳膊腿也时不时较劲，但已经能从头到尾串下来了。
关键是第六步和第七步之间的衔接还不太顺，每次转到“罡”位的时候重心总会多晃半拍，连不上最后一脚落位。
他练到第二天，终于把这个问题解决了，虽然中间摔得膝盖上又多了一块青，可落位稳了，整圈身法终于顺下来了。
到第四天的时候，他已经勉强能慢速走完整套旋斗罡，不追求速度，只求身形不走样、灵气不岔路。
柳三娘这几天见他天天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起先没说什么，有一天傍晚端着碗从他旁边经过，还是停下来：“你这天天在这转圈，做什么呢？”
李观山一愣，“练功呢，这是身法。”
柳三娘又看了一阵，不知道是想到什么，脸色更加冷了下来，扭头走了。
李观山练了一会，才察觉三娘走了，摸摸后脑勺，没察觉出异常，乘黄趴在墙角“咩”了一声，尾巴尖晃了两下。
傍晚，李观山最后练习了一遍旋斗罡，这回整圈走下来只卡了半拍，比昨天又顺了一分。
他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丹田里那团金光缓缓转着，边缘的紫色纹路已经蔓延了大半圈，六丁神火在中央跳动着。
他收了功，回灶房吃了碗柳三娘留在灶台上的菽米粥，又给乘黄喂了小半碗泉水泡的嫩草芽，然后回到自己屋里，把门插好，盘腿坐在榻沿上。
乘黄跳上榻，在他腿边蜷成一团，脑袋搁在他膝头，琥珀色的瞳仁半睁半闭地望着他。
李观山把手覆在小兽背上顺了两把毛，然后闭上眼，沉入识海。
山海经书封面的金光流转着，那行字在他眼前跳了一下：
【下一轮山海界开启：00:00:07】
七秒后，数字跳成了【已开启】。
天地翻转的熟悉失重感裹住全身，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了一片全然陌生的山脚下。
他第一时间沉入识海看停留时间，那行字跳出来的时候他心脏猛地一蹦。
【当前停留上限：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从三十分钟跳到四十分钟，比上次又多了整整十分钟！
如果照这个速度涨下去，下次就可能是一个时辰、半天，总有一天他能在山海界里待上几天几夜，把整个山海界翻个底朝天。
他攥了攥拳头，按捺住心头的雀跃，开始观察周围环境。
这座山比葛山高得多，岩层发白，山腰以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山脚下倒是绿意盎然。
空气清冷，带着松木和冻土的气味，脚下的岩石棱角分明，踩下去有点生硬。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停住了。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坡上生着密匝匝的矮灌木，灌木丛中间有一小片被踩平了的空地，空地边缘有几个碗口大的浅坑。
他蹲下去用指尖捻了一点坑底的碎屑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草腥气，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被嚼碎之后留下的汁液。
他站起来顺着那片空地边缘绕了小半圈，发现灌木丛被啃过的痕迹很新鲜，断口还没干透，露出青白色的韧皮部，上面沾着细细的牙印。
牙印不深，间距均匀，是某种食草动物留下的，而且体型不会太大。
他正蹲在那儿观察牙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蹄声，夹杂着低沉的哼鸣，断断续续，听上去不止一头。
李观山矮下身子，屏住呼吸，贴着灌木丛边缘挪过去，拨开一丛枝叶往外看。
坡下方一片被山体环抱的小谷地，谷底有一条浅溪，溪水清浅见底。
溪边那片草地上正聚着一小群异兽，四头成年的，还有两头小的，正低头啃溪边的嫩草芽。
通体灰褐色，脊背覆着细密的短鳞，形貌介于鹿与獐之间，脖颈粗短，额前生着一对极短的钝角，角尖磨得圆润光滑。
它们啃草的动作慢悠悠的，那两头小的甚至互相撞了一下脑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李观山蹲在灌木丛后面，脑海里飞快翻了一转，认出了这东西。
《山海经·中山经》有载：有兽焉，其状如鹿而白尾，角如短槌，名曰麢，食之已瘅。
瘅是什么？
在这个时代就是热病、毒火、内热燥结。
所谓食之已瘅，就是吃了它的肉能清内热、解毒火。
蹲在灌木后面盯着那几头异兽看了好一会儿，这东西外形温和，这让李观山对自身的自信一下起来了。
李观山咽了口唾沫，手摸向腰间那把劈柴刀。
这玩意儿战斗力不强，他一个人对付一头应该问题不大，可问题是这里有一群。
要是贸然冲出去，六头一起跑他追谁去？
要是惹急了。回头顶他一下，撞在身上可够呛。
他蹲在那儿盘算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两头小兽身上。
小的跑得慢，离母兽也有一段距离，要是他动作够快，趁母兽不注意从侧面扑过去，或许能逮到一头小的，可那四头成年的肯定要追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旋斗罡的步法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丹田灵气缓缓提起，腰胯微微下沉。
是时候检验这些天的成果了。
只见他左脚踏出，身形左旋，灵气走夹脊，整个人贴着地面掠出去。
旋斗罡第四步踩出来的瞬间他已经到了谷地边缘，距离最近的那头小麢不足两丈。
那头小兽正低头啃草，耳朵一动，抬头的速度比他想得快，他还没来得及出刀，小兽已经“咩”一声拔腿就跑，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
领头异兽兽喉咙里滚出一串急切的低吼，整群兽轰一下散开，蹄声噼里啪啦踩过溪边的碎石朝山坡方向蹿。
李观山扑了个空，手砸在草地上沾了一手泥，他撑着地面翻起来，旋斗罡第五步转出去追，右手伸出去堪堪够到了跑在最后那头小麢的后腿。
一拽一拉，小兽整头被他拖翻在草地上，四蹄乱蹬，嘴里“咩咩”叫得凄惨。
李观山按着小兽的后颈，另一只手拔出刀来，动作利落地处理了。
温热的血洇进草地里，他蹲在那儿喘了几口气，把处理好的肉块用阔叶裹好，然后用随身带的藤条捆扎结实，绑在腰后。
然后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抬头往那群麢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灌木丛边缘的时候顿住了。
那边草丛里还趴着一头小麢，比刚才那头还小些，蜷在灌木根部的凹坑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四条腿缩在腹下，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在看。
大概是刚才跑散了没跟上母兽，自己找了个地方藏起来了。
李观山跑过去，试探着伸手，小兽缩了缩，鼻头抽了两下，似乎闻到了他手上同伴的气味，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他一把把它抄起来，小家伙在他怀里蹬了两下腿就老实了，把脑袋埋进他胳膊弯里，瑟瑟发抖。
李观山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抖成一团的灰褐色小东西，心里转了好几圈。
山海界里的东西，只要是他碰到的、揣在身上的，都能被带出去。
之前猾褢肉、旋龟精血、紫苏藤叶全带出去了，无一例外。
可那是用阔叶包裹、或揣在怀里的，可现在他怀里还抱着一头活的呢？
活的能带出去吗？
先前蜚云和乘黄都是从识海里孵化的分身，直接引到外面世界，不算带出去。
这是他头一回在山海界里抓到活物，正好可以试验一下。
时间还剩几分钟。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决定两手准备：先把手里这头小麢抱紧，腰后那捆肉也绑牢了，万一活的带不出去，至少肉能保住。
他又从绑好的肉捆里拆出几块，用另外的阔叶包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部位，确保就算活物没了、腰后的肉散了，怀里这几块也绝对丢不了。
准备工作做完，他抱着小麢蹲在坡上等着。
小兽已经不抖了，但还缩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心口，偶尔抽一下鼻子，仿佛已经认命了。
识海里的倒计时跳到了最后三十秒，李观山屏住呼吸，把怀里的小兽搂紧了些，腰后的肉捆贴紧了脊背，怀里的肉块压实了。
白光从脚底下涌上来，天地翻转。
他砸在自己那间屋的木榻上，后脑勺磕在榻沿上疼得眼前一黑，可他还来不及揉，整个人先低头看自己的手。
怀里那团灰褐色的毛球还在，四只短蹄子正抵着他胸口，圆溜溜的眼睛惊恐地瞪着他，浑身又开始抖了，嘴里“咩”地叫了一声，又细又颤。
李观山愣了两息，然后把脸埋进小兽毛茸茸的脖颈里，闷声笑出来。
小兽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挣扎着想从他怀里往外钻，可被他一胳膊箍住了。
他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把怀里的小麢往榻上一搁，又反手去摸自己腰后那捆肉，阔叶包还在，绑得结结实实，怀里揣的那几包肉也都在。
李观山低声呢喃，“看来，只要我碰到的，死的活的都能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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