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没参与没权力
回到17街,感觉就像来到一个独立的世界,名为17街的世界。
你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你知道悲惨的事正在上演,你也知道整个河东市的局势并不好,至少距离不是很远的14街就因接连不断的人员失踪人心惶惶。可回到这里,仍是会有种那些情况并不存在、并未发生的念头滋生。
人世间是否肮脏凄惨有时候其实真的不是很重要,看不见就大可以当没发生,生活不易但还算能活、出入管束但至少安全,合起来就是外面再凄风苦雨,你却是安全的活着,你身旁的人也这样活着,并且可以预期的,明天也会是这样,于是你觉得这样的生活还能对付着过,至于以后是好是坏,现在这个世道,谁能保证什么呢?
17街就给人营造出这样的一个氛围。你可以说它自欺欺人不积极,却也不能否认他发挥的效用,一块安宁之地,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安宁,还有心灵上的安宁。
这不,心的犒劳奖励发下来了。
预防突变虫鼠侵扰的方法来自17街,全面实施,行之有效,而且17街的预防工作也做的最好,整个街坊也不过几十名被咬伤而得了地沟病的,还都早早的隔绝治疗了。这是模范,这是标兵,自然要奖,所有人都有份。
17街的大家伙儿自然是高兴的,却也有人说怪话,称这些粮食是遭受了突变种洗礼的那部分粮食。
但更多的人表示,有的吃就不错了,知足吧。大不了烹饪工艺到位些。
地沟病仍旧闹的人心惶惶,然而公家却已然有了明确说法:新药正在赶制,再坚持几天,就能熬出头。
这话虽然过于笼统,却终究是个说法,而且人们还是愿意相信公家的,觉得公家不至于在这事上空放嘴炮。
最关键的是,大家伙没的选。不信又能怎样?公家这么大的团队、什么类型的人才都不缺,都不能解决的问题,个人能解决?
也有人嘴上不老实,抱怨消息太闭塞,其他街垒发生了什么事,甲级街垒的群体是怎么过日子的,每天能打到什么饭,公家的物资仓库又在哪里,有多少存粮……这些大家伙统统不知道,也许已经恢复了秩序,也许有了更好的待遇,而17街的大家伙却还在监牢般的坊中苦熬。
结果17街的管事赵建国公开讲话:的确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管人家吃糠咽菜还是锦衣玉食,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觉得委屈的可以离开。
离开?这时哪还有人愿意离开?
没人离开?
好吧,说怪话的却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是想放放风吗?满足你们。
搜集队建立起来,外出搜集物资,管的也不严,溜号没问题,但走了想回来就难了。
眼瞅着这电力恢复的可能越来越渺茫,人们也能理解公家建立搜集队的做法,这是开始做长期打算了。惩戒是次要的,收集物资才是重点。
确实,不光是17街,各街坊都展开了类似的工作。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就会有各样的见闻,其中就不乏亲眼目睹流浪者的凄惨和狼狈。
其实,已经有流浪者不堪折磨,到街垒入口跪求治疗地沟病的事情发生了。
求药求救济,当然最好是能回归。
但无一例外的被无情的拒绝了。
17街也有跪门的流浪者,这个时候,街坊内的地沟病患者已经开始接受由公家主持的第一疗程治疗。
流浪者为的就是药,也不晓得是从哪里听来的,冰天雪地长跪不起,看着很可怜。
可借着药剂发下和之前对说怪话之人的惩戒,公家的威望在坊里正高,谁也不敢出这个头,替流浪者鸣不平。
这事发生后,故意让坊中舆论发酵两日,主事者赵建国再次将大家伙聚在一起,讲了一番话。
还是那种粗俗直白的风格:“……知道为什么拒绝吗?不是舍不得那口吃喝,而是不愿臭肉坏了满锅的汤!”
空地上站满了人,陈默也在其中,黑压压的,让并不算小的空地显得拥挤。
对于赵建国的说法,人们反应略显冷淡。看样子是不以为然的多,却也不至于七情上脸,嘘个声什么的,都是静静的听。
这情形比之上一次赵建国公开讲话,那秩序好的不是一点半点。上一次给出关于地沟病的模糊说法,地下可是嗡嗡声一片的。
赵建国面对这么多的人,丝毫不怯场,嗓门儿洪亮的吼道:“也许有人会说,他们也是公民,个把月前跟我们一样,而且有些人是受连带,挺可怜,挺值得同情。说的没错,是有可怜之处,但也有可恨之处。没有把这个集体当回事,别人都能遵守,他就不能,那么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今天这个情有可原姑息了,明天就有那个年少轻狂需要网开一面,那该他干的工作要谁来扛?街坊还能不能顺利的建立起来?”
这个说法就比较有些触动效果了。没人愿意自己累死累活,别人坐享其成。既然赵建国讨伐的是不愿劳动,有人就觉得该应和一下,尤其现在的生活模式多少有点吃大锅饭的意思,很多人就愈发见不得别人比自己闲。
“说的对,懒蛋就没有权力享受坊民待遇。”人们纷纷表态。
待到这一波吵吵下去,赵建国借着道:“外面是个什么样子,相信你们也都清楚了。不清楚的,可以去问搜集队的人。”
实际上没有不清楚的,人们都很关注外界的信息,实在是过去习惯了被高信息量围绕的生活,如今非常不适,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忍不住小话八卦一下,那些消息灵通的很受人欢迎。其中就不乏公职人员,有些是故意泄漏信息,有些就是嘴松爱显摆。
就听赵建国加料道:“坊外的生活很艰难,我今天在这里却要说,这才哪到哪?我们河东市,因为措施得力,管理及时,人口没大损失,城市也能较好的保存完整。就是在外流浪的,也能有零碎收获凑合过活。其他地方就没那么幸运了。东边90多公里外的三民市,省会啊,还守着个全省第二大的粮仓,结果怎么样?几天前传回的消息,光是死于冻死、饿死的,就超过20万。20万,这是多少个17街?尸体堆一块儿得成什么样?”
下面有人唏嘘,有人惊叫,有人满脸庆幸,有人愁容上脸,有人泪眼模糊……
赵建国还在继续:“20万,这还不算械斗死亡和失踪人口。这几天,死的更多,为毛,因为下了雪啊,比我们这里晚个一半天。我们昨天开始供暖了,虽然只有六小时,但那也是六小时,他们呢?屋子里比外面还阴冷。”
叹息惆怅、庆幸忧虑的人更多了。有不少人昨天骂娘了,日盼夜盼的供暖,说好了的,结果六小时,家里刚有点热乎气儿,暖就停了,吊的人那叫一个难受。可现在这一比,很无语!
赵建国还嫌没有说服力,继续吼道:“我还真不是吹,过几天就会组织车队运送一批物资去换粮食,各街坊都会派人,到时候你们派代表自己去亲眼看看那里,就知道多糟心了。”
这下,更多的人相信了赵建国的话。敢于带人过去看,那就是根本不怕拆穿。而且这也确实是个接触外界的机会。大家真的是很想知道河东市之外的地区,现在究竟怎样了。
也有人挺进去了‘换粮食’这话,眼睛发亮。三民市的全省第二大粮食储备基地,号称光是那里的粮食就够全省人吃一年半。大家都不太敢相信是真的,毕竟这几年,中粮储什么的捂不住盖子捅出的问题怵目惊心,有些人真就是该被千刀万剐,储备粮都敢下黑手。但不管怎么说,储备基地的粮食那肯定是量很大,若是河东市真能换回来些,大家肯定会觉得生存更有保障。
赵建国在台子上继续吼:“或许有人会问,送什么物资?人家三民市作为省会城市,那是重点发展的,除了重工业,那是整体全面超越我们的。怎么反而需要我们输送物资?”
对啊!要说重工业,河东市甩三民市几条街,可轻纺,那是被三民市甩几条街的。那边的畜牧业也很有名,全国重要的奶产品基地之一。怎么要从河东市输送物资?总不会是缺铁了吧?
“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赵建国在寒风中继续吼:“因为大量的物资都在争斗中被破坏和浪费了!当我们趁着肉、面包、牛奶还凑合能吃的时候,当作了伙食,组织大伙自救抗灾建街坊,他们却任凭那些放不住的食物腐烂、臭掉。”
这个在场的人也是真有经历,很多人那时候还抱怨公家心黑,用块坏的食物当伙食,那会儿每天可是受的重苦,消耗多大,坊化的活儿大致做完了,很多人都瘦了十来斤,人们平时闲聊,大多数人都同意是那个时候肚子里的油水消耗的太厉害,这冬天才这么的不经冻,另外就是饿得慌,胃口被干重活称撑大了,却没食儿,结果可想而知。
现在却有了不同的想法。就想陈默之前跟家里人闲聊时说的,再怎么着那也是肉蛋奶,现代人的体质绝对扛得住轻微变质的食物,是口感差,但营养价值损失的不算多,至少是要比米面强的。现在人们想来,不吃掉而是臭掉坏掉,确实可惜。粮食有限,真是能多有一天吃的是一天。
赵建国这会儿说到了那边浪费的原因:“本来就吃的不够,为什么任凭烂掉臭掉?因为没组织。人们都往超市粮店跑,人们都不愿意吃有些异味的食物,然后就是抢夺,暴力升级,毁坏、焚烧,浪费无数。为什么会冻死人?为什么需要我们运物资过去?因为很多物资都在付之一炬了,很多人家都被洗劫了,这些人也去洗劫别人,不是自个儿家的东西不心疼,抢夺来的东西不知道爱惜,就跟不是辛苦挣来的钱花起来总是大手大脚一样。然后现在没衣服了。身上有伤、肚子里没食,屋子不保暖,又没有衣服,可不就活活冻死?可不就需要我们支援。这也是他们守着粮储基地,若是换我们河东市,大伙想想,是个什么场景,又该拿什么张罗物资,把日子过下去?”
众皆沉默。若是河东市发生三民市那样的情况,现在说不定已经有人吃人的情况了。大家能都脑补出那场面。
赵建国再次加码:“现如今,三民市还要加上一个大状况,地沟病疫情!他们那里也有老鼠蟑螂,而且气候比我们这边湿润温暖一些,虫鼠量更大。可他们没能保住完整的体系机构,没人针对性的研究防疫、治病的办法。就算有人研究,也没法落实执行。他们那里类似我们街坊这样的城中城,只有4个,人口比我们多将近一倍,却只有4个街坊,而且这4个街坊,都因为动工时间较晚,执行效果差,远没有我们这边的防护能力。剩下的全市流浪者的状态,想象一下他们在虫鼠侵绕时遭了多大灾,现在又是怎样艰难的局面。没有物资,病人怎么挺过去?将特效药送过去现在就吃上都没用了,之前就已经耗的灯枯油尽了,怎么活?”
倒吸凉气的人一片一片的,着实是要按赵建国的描述,那边太惨了。更关键的是,大家都清楚,赵建国所描述的十之七八在那边是真实上演的。
赵建国继续扔重磅炸弹:“14街那边的事,相信你们也知道了。有邪教的人拿活人喂突变鼠,喂出一只只嗜血的大耗子,人身上一啃一个血洞,其中个头最大的更是杀了好几个人,战斗队付出了几十人伤亡的代价,才灭了那窝鼠。大家伙想想,三民市死了几十万人,一人一百来斤肉,虫子老鼠有了这么多食物,得壮大到什么规模?得有多凶残?”
这次就不是倒吸凉气了,而是惊呼,很多人都下意识的惊呼。之前一时蒙住没反应过来。现在可是冬天,人死后不容易变质,人到处是尸骸无人埋,最后便宜了谁?虫鼠呗。我的个天,这食人鼠大军得是什么规模。别说是三民市那边连个像样的防御工事都没有,就是换成河东市,那样的虫鼠大军,攻击也是平推任何街垒。
有些人忍不住问:那边的虫鼠群不至于西进跑我们这边吧?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吃,也挺可怕的。
有人就答:不至于,还有粮储基地顶着呢。
赵建国见刺激的差不多了,终于总结:“大伙想想吧,若是没有了秩序,我们会怎样。正因为有了秩序,我们这边就连流浪者,都过的远比三民市大多数人幸福。想想那些流浪者当初是为什么被驱逐的?他们要自由,他们不要受人管束,他们觉得河东市公家做的不够好,他们自己可以活的更好。如今,他们觉得过不下去了,想回来了。我没法允许,我怜悯了他们,就是对这里所有人的不公平。没参与付出,就没有资格享受成果。想要自由,他们也得到了自由,可自由有代价。代价之一就是我们这个集体不再欢迎他们。我们也不欢迎那些动不动就要民主,要权力的人。我们甚至要警惕宣扬这种话的人究竟是个什么居心。是不是打算等某些人自由的时候整下水道里喂老鼠。”
这次讲话的最后,赵建国宣布了一条消息:公家已经决定帮这些人组建一个难民营。把流浪者聚集到一块儿,让他们自治,让他们民主。
赵建国确实没说谎,考虑到嗜血鼠一旦被养成的危害,公家真的是出组织者以及枪杆子,将流浪者们聚到一起,然后让他们自己推选领头人,自己组织武装力量,任其自治,甚至还提供了一些物资。
这样至少他们不太容易被魔仆们弄去当老鼠血食。
至于地沟病,公家也没说不帮他们治,只不过肯定是要排最后的。到时候还用不用吃这只是加速突变过程的药都是两说了。
陈默暗自点头,见微知著,就冲赵建国的讲话,就能看出很多东西来。
“劳改惩戒宣扬不利言论者,送暖、派药、安顿流浪者、再加上透露他市灾情做对比,几件事一股脑的砸下来,民众的思想直接被这套组合拳砸晕了,不错不错,看来这次地沟病危机能顺利度过了。说不得统治力还会上几个百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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