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秩序重
稍晚一些时候,军队驱散闹事民众、不惜射杀以儆效尤的消息便传回了小区。
事情结果基本雷同,那就是开枪打死人,但开端和起因则有十多个版本,总的来说,批判味道比较浓郁。
王景霞从阳台上撇了一眼小区中惶惶议论的人们,口气不屑的道:“断章取义、以偏盖全,为洗劫披上情有可原的外衣,同时丑化执法者……这些人比亲历者都说的头头是道,仿佛他们当时在用上帝视角看到了整个过程。为什么这么做?屁股坐在洗劫者一方,为将来参与寻找站的住脚的理论依据。那些店家、那些被趁乱报复的苦主,那些身单力薄的无辜者,他们招谁惹谁了?要用伤痛、甚至生命为暴徒埋单。那些个带头人就得从严从快的惩治,现在就胆大妄为,局势再乱一乱,还不晓得有多少人被这些尝到甜头的家伙祸害。”
依旧在灶火旁忙碌的王淑芬叹口气,“我觉得说怪话的人多半也是出于对食物和安全的忧虑,这还是现在,大多数人对电力恢复还有期待感,没了盼头,那才是真的会乱起来。”
陈默的看法则跟两人又有不同,在另一个世界,他见过执法者利用自己的权力、职务之便,大肆欺压迫害,也见过民众用惨无人道的手段残酷折磨试图阻止他们的暴行的执法者。
相对于国家机器,民众似乎是弱势群体,但弱者并不等于善良的,也不等于正确的。
反过来,道理也同样适用于公家。人就没有不犯错的,由人组成的公家自然也有错的时候。
这种对抗只要一发生,就没有任何一方是清白的,各有道理,也各有伤损。
他之所以挺公家,只为一条:规则下的秩序。
丧失秩序,才是人类社会全面而彻底的崩塌的标识。因为那意味着‘世人皆敌’。
他亲身品尝过那种滋味,不到一周时间,人与人之间的基础信任便消失殆尽。是,他见到了很多人性的闪光,催人泪下。可什么时候放礼花最绚烂吸睛?夜晚。那些人性的闪耀,是因为数万倍的人性陷入黑暗做陪衬,就如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小北,这些肉卤好了。”
王淑芬的呼唤将陈默从遐思中拉回,他应了一声,过去端起肉盆,转身到工作台前开始加工。先将不归整的边角切去,然后顺着纹理切片,切条。
在距他不远的地方,王景霞在翻看着层层网架上的肉条,合格的就收到另一只手端着的笸箩里。王景霞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中,情绪低落的道:“它们忧虑,我们又能好到哪里去?他们至少还有所期待,尽管那是虚假的。我们却早早的就没了盼头。这些东西,再省吃俭用,又能维持多久?”
陈默适时发言:“你这说法偏消极了。更早更多的掌握有效信息,这是优势,我们应该进一步扩大它。”
“别来这套励志把戏,也不过是多蹦跶几天。”
陈默笑:“就算没有浩劫,人又能蹦跶几天?取个平均值,掐头去尾刨掉幼时懵懂和衰老后的浑噩,再去掉睡眠时间,无灾无病不出意外也就2万天不到,很长吗?”
“嘿!你这小子,牙尖嘴利了不少啊……”说着就过来拧陈默的耳朵。
王淑芬疼儿子,唬了脸。“小北就是被你这么团吧大的,都有心里阴影了!窝囊的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王景霞不拧耳朵了,直接改揉捏脸蛋,两只手一齐上,嘴上也不消停:“听见没,你妈已经直接开始扣帽子了,我给你美美容,方便你上街钓公主。”
王淑芬为儿子解围,将小型手动真空包装机往王景霞怀里一塞,没好气的道:“很闲吗?干活!”……
其实她也知道王景霞是在借机放松情绪。
局势压抑、前景黯淡,负面情绪在不断的积累,不想个排遣的办法,迟早出问题。
实际上这天晚上就有出了问题的,离陈默家还不远,斜前的那栋楼,一女人跳楼自杀了,刚过50。
大头朝下摔下来的,死的很干脆,换来了少部分人围观,然后就是晾尸一夜。
翌日围看的人就多了。议论的人也不少,据了解情况的人说,这女人的儿子吸粉,人嫌狗弃、声名狼藉,丈夫出去采购,最终却死在了送医院的路上。
这一出家破人亡所引发的寒意,让邻里都不免心有戚戚,不过这一早议论更多的还是关于公家贴出的告示上所书的种种。
撸一棒子给颗甜枣,继昨天重典震慑了人们之后,今天的告示展现的是生存的希望。
下乡团是一条。简单说就是城市人口农村化。分散到四邻八乡就食,重点宣传口号是‘脚踏实地、抢先一步’。
招工营建也是一条。原来市区讲究个四通八达,路况那是城市兴衰的重要标竿。现在则要‘坊化’。
有人对这个概念还不够熟稔,听明白人叨叨才知道,敢情是跟古人学,旱沟水渠、外围高墙,分区分块,壁垒分明。
七嘴八舌的打听,三五成群的议论,各种不满甚嚣尘上。其中最主流的反对声音就是:现在这么搞,万一电力恢复该如何自处?
同一时间,这紧急安置法背后的道道就被人们琢磨出来了。
打散、分流、找事儿做,三管齐下,疏解民众情绪。
公家给了人们一天的思考时间,来日就会实施。
托关系、找门子,打探细节,这可是民生大事,有几人能轻视看淡?
于是细节备注就被鼓捣出来了:
河东市四邻八乡容纳也有限,土质一般,不是什么产量地这个大家都知道,所以养活不了太多人,更何况电力的丧失,化肥也没了来源,现在的土地都被化肥养娇气了,不使用,产量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所以但凡不想赌运气的,下乡团这事真的是宜早不宜迟。这跟时节也有关,都十月中旬了,今年基本也就这样了,下了乡也能守那云开日出,可这坑若是不先占住,万一有个好歹,明年那真就喝西北风了。
坊化也有说道,据说要成立甲乙丙丁的等级划分。甲号是白领,领导及其家属打底,然后就是讲知识讲奉献,您说您是大学教授,社会精英,请进,您说您是老板富翁,愿意将城里的产业捐出来,也行。
乙号是蓝领,懂技术爱劳动,请进;三八红旗手,感动华国,请进;计算机高手、股票行家?滚你!没电就完全玩不转的全部自动转成劳动者,而且是还是新手入门级别的劳动者。
丙号是劳动者,不客气地说就是新时代的苦力,啃豁脸舍身弯倒腰吃苦受累,也能有口吃喝。您要问多久,别说是现在,过去都有个下岗待业,出门遇车祸,现在谁敢保?就算有人信誓旦旦,您信吗?
丁号,据说以后就是集中营,外出受限,是龙就像监狱里的号长狱头,是虫,那就只能被碾。
这一天小区里是真的热闹,大部分人都在交流探讨,楼里楼外、楼上楼下,呼邻唤友,孩子乱跑乱窜……
陈默家三口人则宅在家里,继续当厨子,流水化生产。王景霞自嘲:“这几天,我这厨艺是真个大有进步了。”
王淑芬终于忍不住将心中疑问抛了出来:“小北,你给妈交个实底,未来前景究竟怎样?”
思忖着,衡量着,陈默绝对进一步透露些信息:“死一批人是必然的吧,这您应该是想到了,只是不敢深想。”
没错,但凡不缺脑子的人就能明白。当今社会,人类是通过技术和手段,才养活了这么多的人口。化肥、粮种改良等这算是技术,从产粮地、产量地购进粮食以及各种生活物资调配调控这算手段。全球电力丧失,技术失效、手段失灵,这是大问题。
而且从粮食为主的生活资料角度看,现代城市是畸形的,且畸形程度与城市大小成正比。
靠天吃饭的古代,一个百万人口的大城市,需要周边多少农业人口和土地供养?现代没个两百万以上城市人口,好意思说自己是大中型城市?
电力消失还导致沟通联络能力严重退化,现代国家是靠着能源和技术掌控广阔疆域的,如今呢?哪怕就是一路畅通,高速直达,没有新时代车匪路霸,路上还有足够的接应,来回一趟京城得几日?再实际一点儿,国家储备号称全国人民吃两年,从粮食储备地调粮,多少人、多少车、多长时间、人吃马嚼消耗几何?
真的是不敢深想,稍微想的深些,就能关联出一条条人命非正常死亡的必然性,一点招都没有。
所以才说,现在的人们全靠那一点点对恢复正常的希冀心理支撑着,时间会使之幻灭,群体情绪爆发已经是倒计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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