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 大凌河之战之二
林人杰进京这边暂且不提，再说说辽东的事情。
崇祯四年十月七日和九日，皇太极连续给祖大寿写了两封信，信中写的言辞诚恳，情真意切。皇太极对现在双方的形势，明廷的态度，每个人的处境以及以后在金国的待遇等都详细描述，颇为让人动心。祖大寿将高级将领召集在一起，把信件给他们一一传看，最后征求大家意见。
“大帅，这城实在是守不下去了，这些天就连羊肉都没有了，再过几天恐怕就只能活活饿死。”祖大乐哭着说道。他说的羊肉实际上就是人肉的别称，因为人又叫两脚羊。
“是啊，现在城里面人心惶惶，活人吃死人，当兵的吃老百姓，强壮的吃虚弱的。人人都朝不保夕，骨肉相残，易子而食之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这大凌河就是个人间地狱，不用金兵来攻城，咱们自己就把自己给杀完了。”副将祖润泽也哭诉道。
祖大寿的其他子侄也纷纷发言，大都是同意投降，己方已经尽了全力，而朝廷援军又不力，所以投降也是无奈之举。
“何参将，你是什么意见？”祖大寿对何可纲问道，这里就他和张存仁没有发言。他们两个都是袁崇焕的旧将，对朝廷也是死忠，一直都是坚决反对投降。
“大家说的都在理，我也理解，可是我还是要提醒大家不要忘记去年发生在永平的事情了。”他此话一出，众皆默然。原来去年后金军围攻京东四城之一的永平城的时候，也是久攻不下，损兵折将不少，最后后金军发了狠，将投降的明军和满城百姓全部都屠杀。当时的永平城跟现在的大凌河城情形几乎一模一样，既然后金军能将永平屠城，又怎能保证不会对大凌河城屠城？
“反正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与其投降后被杀死留下千古骂名让家人蒙羞，还不如不屈而饿死，还能够保留忠烈的好名声。”张存仁也表态了，他说完以后，大家都无话可说。
“我看这洪太啊，也是个胸无大志之徒，跟着他也不会有太大的出息，今后绝无好下场。”何可纲继续说道。
“何大人何以此说？”祖大寿问道。
“这后金的做派就是个抢，抢完了就跑，跟那占山为王的强盗一样。你们看去年明明已经包围住了京畿，距离一统天下也就是一步之遥，可最后还是抢了财物和人口退了回去，你们觉得这样目光短浅之主能跟吗？”何可纲知道祖家这些人都是胸怀异志，不甘于平庸寂寞之人，所以使出这一招杀手锏。果然话一说完人人都是摇头叹气，说宁死也不能投降了这等鼠目寸光之徒。
祖大寿将大家讨论的意见回复了皇太极，急得皇太极连忙又修书解释，连说自己冤枉。说那永平之屠都是二贝勒阿敏干的，自己完全不知道此事。此事发生以后，已经对阿敏进行了惩罚，而自己内心也很不安，保证今后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只是大凌河诸将心意已决，所以这投降之事又不了了之。
大凌河城，骑兵营中。
“贺兄弟，我已经决意追随大帅与此城共存亡。你本不属于关宁军，不如你和小龙扮作求援的夜不收突围而去吧。”曹大龙对贺毅和曹小龙说道。
“曹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虽然加入关宁军时间没有你长，但也是正式的军人。现在是国家和朝廷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怎么能弃城逃跑呢？而且我和你亲如手足，万万没有此时弃你而去偷生的可能。我若真是这样做了，回去林大哥和兄弟们也看不起我。所以劝我离去的话还是不要再提了。”贺毅躺在地铺上，坚决地对曹大龙说道。他上次肩膀受了重伤，一直在养伤。这军中药品奇缺，很多伤员都死去了，幸好贺毅从四川出发的时候带了很多的药品。这也是林人杰坚持让带的，他当时就预感两人这一趟不会太顺利。幸亏这些药品，加上贺毅一直坚持训练打熬出的强健体魄，所以他才能坚持到现在。
这时曹小龙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肉块递给贺毅。
“这是什么？若是那两脚羊，我宁愿死了也不吃。”贺毅虚弱地摇摇头说道。
“你就吃了吧，这是老鼠肉，现在城中就连这老鼠都被吃绝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好几天都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曹小龙说道。
贺毅想了想，把肉块接过来，艰难地放进嘴里。
“哎，我真想念山上啊，想念王大娘食堂，想念咱食堂的火锅，大白馒头，还有红烧肉。”曹小龙把头靠在哥哥的肩膀上，喃喃地说道。嘴里咋把咋把的，好像真的在吃东西一样。
“贺兄弟，那丹景山上真的是你说的那样，没有地主老财，没有剥削压迫，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吗？”曹大龙问道。
“是的，绝无半点虚言，真实情况只能更好。”贺毅吃了点肉，精神好多了。
“我还是不太敢相信，我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了，这天下之大，就找不出这样一个地方。你说哪里的官儿的不贪，哪里的地主老财不剥削？他们不这样做他们吃什么？就拿你的林大哥来说吧，你说他整日奔忙，废寝忘食，打仗冲在前面，从不贪图享受，什么好处都让给弟兄们，挣的钱全部都拿出来跟大家共享，这样的好官即便是袁大人也比不上，你说他图什么啊？”曹大龙有些不信地说道。
“图什么？就是图天下太平，图我中华崛起，图我百姓丰衣足食不受欺凌。林大哥经常说，如果就他一个人或者少数几个人富裕，其余人都穷困，那没有意思，社会也不会稳定，因为那穷人过不下去了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抢那富人，而富人也整天提心吊胆防备穷人。所以你看那些富人哪个不是拼命地养家丁养兵，那就是他们没有安全感。他们越有钱，就越没有安全感，所以这就是个死结。要想人人有安全感，人人都不提心吊胆地生活，很简单，那就是要么都穷，要么都富。俗话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这个道理。大哥要的就是均富，人人都生活的差不多，人人都安居乐业，那么这个世界哪儿会有什么造反，什么杀戮，什么战争？”贺毅目光炯炯地说道。
“没有杀戮，没有战争？还有这么好的世界？”曹大龙失声而出，对于他们这些整日浴血沙场，脑袋挂在裤裆上的老兵老说，最最珍贵的东西那就是和平了。
“是的，只要跟着林大哥干，这样的世界就一定有。”贺毅点头说道。
“好的，只要这次能够侥幸不死，我一定申请退伍回四川去追随林大哥。”曹大龙斩钉截铁地说道。
三人正谈得热烈，这时从营帐外进来几个士兵。
“孙三儿，李大嘴，你们鬼鬼祟祟在那儿干什么？”曹大龙喝问道。
“大龙兄弟，咱们有事儿跟你商量一下。”那个领头的孙三儿说道。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曹大龙不耐烦地说道。这个孙三儿平时说话阴阳怪气的，他很不喜欢这个人，一直都跟他们不对付，今天过来找自己肯定没有好事儿。
“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要这个人。”说着孙三儿指着躺在地上的贺毅。
“你们好大胆！这是我的兄弟。”曹大龙气得发抖。
“你姓曹，他姓贺，怎么会是兄弟？而且他受了好久的伤了，留着有何用？你出去看看，这大凌河城里还有一个活着的伤员吗？与其养他浪费粮食，还不如交给兄弟，还能救几个活人。”孙三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你敢。只要有我两兄弟在，就不能让你动他一根毫毛。”曹大龙和曹小龙站了起来，将手中的刀紧紧攥住指向孙三儿。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孙三儿见曹家兄弟严阵以待，打了个哈哈同其他人退了出去。
孙三儿他们走了以后曹大龙很沮丧很难过地坐下来，他对刚才发生的一幕简直不敢相信，以前关宁军也遇到过非常困难非常严重的局面，就像京城被围，没吃没喝，挨冻受饿，露宿在雪地，但大家心气儿也没垮掉。但现在居然开始自相残杀，而且是出现在最精锐的关宁铁骑里面，这太让这位一直以关宁军而骄傲自豪的汉子伤心了。
贺毅理解他的心情，但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只能让曹大龙自己想。
没等他们缓过劲儿来，突然嗖的一声，一只箭破空而来。
好个曹大龙，在箭只就要射到自己面门的时候一个后仰，那箭堪堪擦着他的鼻子飞了过去，将他头皮带下一块儿来。
紧接着几条黑影窜进来，刀光闪闪。
曹大龙也不看，抄起刀就杀过去，这边曹小龙也杀入战团。
双方你来我往好一阵厮杀，最后孙三被当场砍死，李大嘴受了重伤，曹家兄弟也多处挂彩。
贺毅挣扎着起身，将曹家兄弟包扎了，那边剩下的人默默地将孙三和李大嘴抬走。李大嘴拼命地挣扎，满脸泪水，哀求谁能补上一刀杀了他。
三人搀扶着走出营帐，找到一处被遗弃的民房。这里有坚固的墙壁，还有相对封闭的门窗，有利于防守自卫。
而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大凌河城发生，丝毫不能激起半点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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