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 将星陨落
崇祯二年十一月二日，长城喜峰口。
这里刚刚经过了一场战斗，遍地的尸体还没有来得及收捡，到处都是血迹斑斑，残垣断壁，可以想象刚才这场战斗的惨烈。一个身着黄色戎装，身材略胖的人站在长城豁口上，志得意满地看着长城之后的锦绣山河，抚须哈哈大笑。
他身后一位文士打扮的人问道：“大汗何故发笑？”
“宪斗啊，我笑那崇祯，笑那袁崇焕啊。他们辛辛苦苦弄出来的宁锦防线，却一点儿用都没有，被我绕过他，从这喜峰口进来。从这里下去，遵化，蓟州，天津，甚至北京都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啊。”这大汗正是皇太极，他亲自率领五万八旗军，三万蒙古军，总共八万满蒙联军，避开袁崇焕重兵防守苦心经营的宁锦防线，从北边科尔沁蒙古的地盘杀下来。
这名叫宪斗的人是个汉人，名叫范文程，宪斗是他的字。他也抚掌笑道：“不知那袁崇焕听到我们进关的消息会怎么想，会不会一口气上不来活活地气死。”
“他最好不要气死了，我还要当面感谢他呢。若不是他帮我杀掉毛文龙，咱们怎敢放心大胆地全力进攻呢？”
“大汗，如果那袁崇焕不回京救援，反而趁我大军入关，掉过头去攻打沈阳怎么办？”范文程有些担心地问道，他的担心不无道理。现在山海关，宁远，锦州一线尚有明军二十万，其中能打之兵至少五万，而后金那边留下的兵力不到三万，如果袁崇焕舍命进攻，沈阳城的归属还真的难说。
“宪斗不愧是我大金国的国师啊，你能看到这一点，我相信袁崇焕也能看到这一点，但崇祯看不到这一点。所以袁崇焕要真这么做，他就不是袁崇焕了。”皇太极极为自信地说道。
“因为崇祯不可能任由北京城被攻打不管而冒险让袁崇焕去打沈阳，而袁崇焕也不可能违抗皇帝的命令。所以说这崇祯小儿成不了大器，不足为虑。我就是算准了他没那个胆量，才行此险招的。”
“不愧是大汗啊，胆略真是让吾辈难以望其项背。”范文程心悦诚服地拜服到地。
这时全身戎装的莽古尔泰过来，行了一个军礼对皇太极问道：“大汗，全军已经进关了，阿巴泰和阿济格那边也攻破了大安口和洪山口，下一步是不是向遵化发动进攻？”
“向全军传令，三路大军全力向遵化前进，初四日务必在遵化会师。”
与此同时，北京城紫禁城。
“袁崇焕到哪里了？耿如杞在哪里？候世禄在哪里？刘泽清在哪儿？。。。”崇祯红着眼睛，一口气喊了一大堆人的名字，这些人都是邻近的宣大，保定，河南，山东，山西总督，总兵或者巡抚，现在北京有难，必定是这些地方的军队前来勤王。
“启禀皇上，山西兵已经到了通州，山东兵到了廊坊，河南兵到了良乡，宣府和大同兵到了怀来。关宁军已经到了蓟州、抚宁、永平、迁安、丰润、玉田，袁崇焕驻扎在蓟州，赵率教把守遵化。”回答的是内阁首辅韩爌，他已经是崇祯继位短短两年以来的第六位首辅了。这两年崇祯没干别的事儿，尽换首辅玩儿了。前几位还可以说是魏忠贤余党，但后面几位可就说不过去了。最短的一位来宗道只干了二十多天就卷铺盖滚蛋，屁股都还没坐热呢。
“是吗？袁崇焕反应还是很快的，他来了就好，他来了就好。”崇祯一听到袁崇焕已经到了蓟州，心头大定，蓟州是京师的东大门，有常胜将军袁督师把守，不相信这东奴能插上翅膀飞过来。
“传令对袁崇焕及其部下进行嘉奖，并且由袁督师节制号令所有勤王军马。”崇祯对韩爌说道。
崇祯二年十一月初四日，遵化。
“大帅，看样子东奴这次来的不少，至少有七八万人啊。”遵化城墙上，一位身着正二品绯色斗牛服的官员说道，满脸的忧心忡忡。
“皇太极都亲自来了，人还能不少？”旁边一位官员也黑着脸说道。
中间那位身着戎装的大将面如秋水，脸色凝重，一言不发地看着城下，这人正是蓟镇总兵赵率教。这次后金军绕过宁锦防线从北面蒙古人地面打进关来，着实让袁督师和他大吃一惊。得知消息以后，他们什么也没想，立即带兵回京勤王，经过三天三夜的狂奔，终于昨夜赶到了遵化城南三里屯。就在他赶到遵化后的六个时辰之后，后金的三路大军也在遵化城外会合。赵率教顾不得休整，连忙前来遵化城同城内官员商议。
“王大人，我们总共有多少兵马？”赵率教向那位二品官员问道。
这位官员是遵化巡抚王元雅，旁边那位是遵化守备孔献明。
“启禀大帅，遵化城所有兵马包括辅兵，卫所兵，巡检司，捕快，衙役总共五千余人，还有八千民夫。”孔献明说道。
“你叫孔献明，是遵化守备？”赵率教问道。
“是的。”
“取个什么名字不好，偏偏叫献明。”赵率教心头想道，嘴上却说道：“此次东奴来势凶猛，兵力是我们数倍。这遵化城是塞上要地，此地若失，贼奴将一马平川直逼京师。所以我们唯有以杀身成仁之气概，方有可能阻挡贼奴。”赵率教说这个话的时候，虽然语气仍然铿锵有力，但听得众人都心头一寒。连赵帅都说即使拼着玉碎都只是有可能挡住八旗军，那看来这次是凶多吉少了。不过这形势也难免让人心里没底，守城的加上民夫都才一万三千人，赵率教只带了五千骑兵，要想以一万八千人对付八旗军的七八万人，无异于以卵击石，何况这一万八千人里面还有至少一半以上是毫无战斗力的卫所兵和民夫。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尽量守得久一些，争取袁督师的援兵到来。
“大帅请放心，如果不能守住城池，本官将以死报国。”王元雅躬身说道。
“那遵化城就有劳王大人了，末将即刻前去三里屯，定要跟那洪太决一死战。”赵率教郑重地抱拳同众人告别，看着他离去，王元雅口中低声喃喃念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兮一去不复返。”
“大帅，那远处黄罗伞盖下的应该就是奴酋洪太了。”赵率教的副将戴永忠说道，从三里屯望过去，对面黑压压的一片兵马，阵中有一个巨大的黄罗伞。
“奇化。”赵率教说道。
“末将在。”戴永忠躬身答道。
“你与我各领一营，你从左路迂回，我从中路出击，直取那洪太中军大帐，只许进不许退，你可明白？”赵率教厉声说道。
“末将听命。”戴永忠点点头上马，一脸的坚毅和悲壮。
“阿济格。”皇太极大声说道。
“末将在。”
“命你率左翼四旗和蒙古兵马共两万人，去给我把赵率教的脑袋取来。如果拿不来，就把你脑袋拿来。”
“末将遵命。”阿济格领了军令，也上马带领军队上前，对面的明军已经冲杀上来了。
阿济格轻蔑地哼了一声，大刀一挥，身后的八旗兵和蒙古骑兵便一窝蜂地冲了上去。
赵率教一马当先，挥舞着长枪冲了过来。他知道守是肯定守不住的，现在唯一的生机便是倾尽全力冲击后金军的中军，如果能将皇太极杀死甚至是生擒那是最好。最不济能够将其打退，这样可以给遵化城多争取一些时间。这五千骑兵是他最精锐的兵马，他自己上前吸引住敌人的主力，然后由戴永忠那只侧翼瞅准机会杀进去，希望还是有的。
可惜敌人实在是太多，又都是八旗军的精锐，这两千来人冲进将近一万人的骑兵里，马上就被淹没不见。
“儿郎们，今日便是我们为大明为皇上效忠的时候了，给我杀啊。”赵率教冒着如雨的箭矢，拼命向前冲，旁边掩护他的士兵纷纷被射倒。
“杀奴！”明军健儿们一边高喊，一边向前冲，没有一个退后的。
“赵率教，爷爷等你好久了，快纳命来。”阿济格见赵率教杀了过来，不顾手下苦劝，一拨马杀了上去。他是**哈赤的第十二子，后金有名的骁将，性格暴躁杀人无数，在朝鲜和辽东可止小儿夜啼。此人最喜欢打仗，而且喜欢亲自上阵，今日见到明国骁将赵率教冲了上来，自然是喜不自禁要亲自取其头颅。
两人莆一交手便感觉到对方是劲敌，阿济格不敢怠慢，挥舞着大刀同赵率教绞杀在一起，旁边的两千明军也与数倍于己的八旗兵鏖战在一起。
打了一会儿，赵率教感觉身边的明军越来越少了，于是拼力隔开阿济格，将长枪高高举起，埋伏在侧翼的戴永忠见到，立刻指挥兵马向中军冲去。后金军没有料到明军还有后手，一时间有些慌乱，被戴永忠冲了个人仰马翻。
“好你个赵率教，居然还留了一手，好啊！”在后面观战的皇太极叫道，对旁边的一员大将说道：“阿巴泰，你还在等什么？是时候证明你的实力了。”
这位大将正是后金的另一位骁将，**哈赤的第七子，号称“战神”的阿巴泰。
听到皇太极的命令，阿巴泰面露喜色，一拨马头当先冲了上去。
戴永忠这支奇兵攻到距离中军大营只有三四百步的地方，终于被阿巴泰给挡住了。
突袭既然被阻，剩下的就只有死战了，但兵力实在是太悬殊，任凭赵率教和戴永忠如何英勇，如何死战不退，但明军是越打越少，周围包围的八旗军是越来越多。
“大帅，我先走了，咱们阴间见。”戴永忠已经身中无数箭，血流如注。他把箭只拔出来，大喊一声猱身扑了上去，扑到一员后金甲喇额真身上，两人滚倒在地上。
好个戴永忠，手中已经没了武器，居然用嘴将那额真的耳朵给咬了下来，满口鲜血，但自己身上也立即被七八只长枪戳穿。
“哈哈，兄弟啊，痛快啊！你走慢点，等等哥哥。”赵率教远远见到戴永忠倒下，更是势若疯虎，连续挑翻几名靠近的八旗兵。众人不敢上前，远远将他围住。
“赵率教，你们的人都死光了。大汗说了，怜你是员猛将，只要投降，封你为协领，照样带兵打仗。”阿济格说道。
“哈哈，这世上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投降的懦夫。尔等茹毛饮血的蛮夷，怎能辱我耳目。”赵率教说完大笑着冲上去，阿济格一挥手，几十只箭矢飞过去，将赵率教活活射死。
赵率教全军覆没的同时，遵化城这边也已经是摇摇欲坠。
皇太极除了亲率三万兵去打赵率教，其余的五万人全部由莽古尔泰率领来攻城。这才区区一万来守军的遵化城，很快就千疮百孔险象环生。
王元雅正在城头全力支撑，连自己的轿夫都给派了上去，就差捋起袖子亲自上阵了，这时一阵喊声从城南传来。
“大人不好了，城南被攻破了。”从城下传来声音说道。
“孔献明，你给我守在这里，我带人去城南。”王元雅也顾不得多想，立刻对孔献明说道。
孔献明答应一声，王元雅带着亲兵一百来人匆匆赶往城南。
等他赶到这里，城南虽然也是危险，但并没有被攻破。
“糟了，中计了。”王元雅脸如死灰说道。
就在他一走，这边孔献明就投降了，还真是应了赵率教的预感和他的名字。
王元雅见大势已去，同推官何天球，遵化县令徐泽，前任县令武起潜等人一起在南城城楼中自刎身亡。
遵化失陷以后，后金军前锋直指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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