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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皮岛


回到后堂,袁崇焕愤愤地脱下帅服,重重地扔在地上。

        “相公,你回来了?何事如此激愤?”袁崇焕的夫人阮氏捡起帅服问道。

        “还不是被那个毛文龙给气的,他在大堂上当着下属当众无理,让我这个督帅颜面扫地啊。”

        “哎,这人多了就是难管啊,如今在这儿冰天雪地天寒地冻,你又整日操劳不见人影,我们娘俩儿时时担忧你的安危,不是上阵杀敌去了,就是平息兵乱去了。哪似我们在广东老家的时候,整日里相夫教子,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归,虽然日子过得艰苦清淡,但平平安安踏踏实实。”袁夫人一边为袁崇焕整理衣服,一边唠唠叨叨说道。

        “哎呀夫人,你怎么整天都念叨广东老家啊,此话在外面可不能乱说,要不然被人奏一本说我未尽全力留有余地。你也是知道我平生的大志,绝不是那种甘于堂前屋后含饴弄孙之人,男儿汉就该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所以此话今后休要再提。”

        “好了,不提就不提。我去看看玉儿的药煎好没有。”玉儿是袁崇焕的独生女儿,今年刚八岁,自从广东来到辽东以后一直水土不服,经常生病。

        袁崇焕也一起进去,来到玉儿的床前,看到女儿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咳嗽不停,心头也是一阵怜爱,一阵愧疚。

        “玉儿。”袁崇焕拉着玉儿的手,这小手也是冰凉冰凉的。

        “爹爹,你回来了。”玉儿边咳边说道。

        “玉儿你不要动,看爹爹给你带什么了。”袁崇焕上一次见到女儿还是十多天前,这段时间一直在各处巡视,今日若不是因为回来见毛文龙,恐怕还要段时间才女儿才见得到自己的父亲。

        “是石龙麦芽糖。”玉儿眼睛一亮说道,赶紧伸手接过。袁崇焕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糖来喂给女儿吃。这麦芽糖产自广东东莞的石龙,距离袁崇焕老家不远,玉儿最喜欢吃。这次袁崇焕专门托人从广东带来的,玉儿吃到嘴里,甜甜的感觉幸福极了。

        “爹爹,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老家啊?玉儿想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了,也想阿黄和大花了。这里太冷了,整天就是下雪,玉儿一点都不喜欢这里。”玉儿依偎在袁崇焕的怀里喃喃地说道,那阿黄是一条狗,大花是一只猫。

        “玉儿乖,玉儿听话,等爹爹将那贼奴都给杀光了,这天下太平了,爹爹就带玉儿回老家,咱们就再也不出来了。”袁崇焕紧紧搂住女儿说道。

        “爹爹,你说那贼奴真的杀得光,天下真的会太平?”女儿天真地问道。

        袁崇焕犹豫了一阵,才艰难地说道:“一定能的,一定能的。”

        门外的阮氏看到父女俩依偎在一起的样子,两眼充满了泪水,不由得痴了。

        崇祯二年五月二十五日,下定了决心的袁崇焕终于来到了皮岛。

        “督帅,想不到一个小小的阅兵,督帅大人竟然亲自到来,真是让我东江镇上下蓬荜生辉感激不尽啊!”在欢迎仪式上,毛文龙对袁崇焕说道。

        “哪里哪里,这东江镇也是本帅管辖之地,早就该来看看了。听说在毛帅的治理下民众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如今一见之下果然名不虚传啊。”袁崇焕拉着毛文龙的手说道,似乎两人之前的不快荡然无存。

        “督帅过奖了,末将也是可怜海外这点大明血脉,尽力而为而已。督帅,请。”

        接下来便是连天的宴饮行乐,袁崇焕也一改昔日庄重克制,在皮岛尽情享受放浪形骸。两人要么到海边荡舟钓鱼,要么上山去打猎烧烤,每天晚上都喝到半夜。让人感觉这不是堂堂督帅和总兵,却像是两个整天游山玩水吃喝玩乐的浪荡公子。

        期间袁崇焕也抽空子说了几次关于设立监军,管理粮饷之事,每次都被毛文龙含糊过去。这天两个人说得有些激动,又有些酒劲儿上头,便言词不善了起来。

        “毛帅,我说了这么多,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不明白我呢?”袁崇焕红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说道。

        “怎么个为了我好,我倒要听听。”毛文龙也是红着眼睛问道。

        “毛帅,你看看咱们大明的历史,还有这从古到今的历史,有哪位拥兵自重不服管束的人有了好下场?你看看那董卓,袁绍,钟会,甚至岳飞,哪个不是生死族灭不得善终?虽然你毛帅是立有大功的,可是谁在乎?你的功劳再大,能有韩信大?能有徐达蓝玉大?这东江镇孤悬海外,东接朝鲜北连后金,同山东遥相呼应,如此重要的位置,朝廷难道能置之不理乎?现在是觉得你尚有利用价值对你虚以委蛇,可是等那后金被灭掉,狡兔都死了,要你这走狗干嘛?这些话我本是不该讲的,但见你毛帅是个性情中人,我今日也就仗着酒后说几句醉话。”袁崇焕拍着毛文龙的肩头说道。

        “哼哼,要想灭后金,恐怕还要得上个几十年,我毛文龙那时候也老了,死了,管他那么多,现在潇洒就行了。”

        “你以为朝廷真能忍上你几十年?此话差矣。”

        “督帅此话怎讲?”

        “你区区东江镇,能战军士不过两万人,却每年向朝廷索要饷银四十万两,平均每人一年饷银二十两。你去看看我辽东其他各镇,还有九边,最多的也就十两,少的连一两都没有,还经常欠饷。去年宁远城就因为欠饷而兵变,这你也是知道的。现在朝廷为了这辽事,已经将辽饷征到了崇祯五十五年。从皇上到各位阁员每年为了这饷银是焦头烂额,陕西那边又是大灾,据上月马懋才奏:臣乡延安府,去年全年无雨,草木枯焦,民争采山间蓬草为食。蓬草尽,则剥树皮而食。树皮尽,则掘山中石块而食,石性冷而味腥,少食辄饱,不数日则腹胀下坠而死。饥民相聚为“盗”,与其坐等饥死,不如为“盗”而死。又烧人骨为薪,煮人肉以为食者,而食人之人,不数日即面目赤肿,燥热而死。于是,死枕藉,臭气薰天,安塞县城外掘数坑,每坑可容数百人,不及掩埋者,又不知还有多少?小县如此,大县可知,一处如此,他处可知。百姓又安得不相牵而为“盗”。而庆阳、延安以北,饥荒更甚。你看看那陕西都成了什么样子了,百姓是整村整村地饿死,可朝廷朝廷却无力赈济。致使那盗贼四起,天下大乱。所以你觉得你这皮岛还能置身事外多久?还能一边安享朝廷的巨额饷银,一边做你这独立王国多久?”

        “那依督帅之意,我该如何是好?”大概是袁崇焕的肺腑之言起了点作用,毛文龙也不那么抵触了,有些慌乱地问道。

        “很简单,上奏朝廷要求致仕回乡,远离这是非之地,做一个富家翁安享晚年。”袁崇焕干脆地说道。

        “督帅啊,这话你若是在几年讲,我定会言听计从。可是现在这东江镇上上下下几十万人,皆仰仗我而活。他们里面有以前投了后金但后来又投奔我的辽人,有在中原活不下去跨海过来的逃兵,有朝鲜无家可归的孤儿,甚至有反正的后金女真人还有蒙古人。我若是一走了之回乡做了富家翁,这些人怎么办?朝廷能收留这些人吗?难倒把他们全部都推给后金?而且现在只有我知晓辽东的事务,你换上一个人,能保证他能坚持我定下的政策,能善待这里的子民,能继续对后金持续地施加骚扰和压力?”

        他这一连串的问题让袁崇焕无法回答。

        “督帅,说句实话,即使辽事解决,我也不怕兔死狗烹。那朝鲜素来羸弱,我只需令旗一挥,便可为我中华夺得这块土地。到时候我也没有其他要求,只想像那云南沐王那样做个朝鲜郡王,实在不行做个朝鲜巡抚也可以,为我大明永守这块战略要地。”毛文龙拱手说道,显得十分诚恳。

        “大胆,你这是想造反,你在威胁朝廷?这朝鲜是太祖亲拟的不征之国,数百年来对我中华毕恭毕敬,岁岁年年殷勤朝拜,此等王化之国岂容你觊觎,此事休要再提。”

        “督帅啊督帅,这朝鲜要真是你说的这样对我大明忠贞不二,怎么这阿敏一去就乖乖投降了呢?现在这朝鲜可是向后金称臣,不再是我大明的藩国了。我是去为我大明夺回失土,请问何罪之有?”

        “这。。。”袁崇焕被毛文龙说得哑口无言,只得把手一挥说道:“伶牙俐齿,竖子不与为谋。”然后拔腿而去。

        之后连续几天,袁崇焕都没有见毛文龙,每天只是看书写字,晚上则辗转反侧长吁短叹。终于到了六月五日这天,他准备要走了。

        “毛帅,督帅今日便要回宁远,特在山顶设了酒席,有士兵射箭表演,特请督帅上山一聚表示连日的款待和谢意。”袁崇焕的手下参将谢尚政对毛文龙说道。

        “督帅今日要走?这也太快了,何不多久几日?”毛文龙口头上说道,心里却巴不得袁崇焕赶紧走,免得他天天在自己耳边聒噪。

        等谢尚政走后,毛文龙拔腿要走,他的儿子毛承祚和副将陈继盛说道:“此去会不会有诈?这袁崇焕走便走了,还在山上设宴,还要射什么劳什子箭,甚是古怪。”

        “哈哈,你们的胆子也太小了,先不说督帅不会是那种人,就算他有诈又如何?这里可是我的地盘,如果我出了意外,他才几十个人,我们这里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了。”说完转身便走。

        在山顶上,袁崇焕果然摆了酒席,还有军士在射箭,毛文龙只带了几个随从,大摇大摆直接进了帷帐。

        “督帅”“文龙”

        两个人亲热地拥抱在一起,谁看也是两兄弟,这下毛文龙更加放心了。

        酒过三巡,表演也欣赏完了,袁崇焕对毛文龙说道:“我明天出发,海外的事情全寄托在您身上了,请受我一拜。”说完果然鞠了一躬,毛文龙赶忙起身回拜。

        “这几位将军看起来威风凛凛,气势逼人,不知道是何人?”袁崇焕指着毛文龙身后的随从问道。

        毛文龙为袁崇焕一一介绍。

        “哦,都是姓毛的。”袁崇焕说道。

        “他们都是我的孙子。”

        “好啊,果然是将门虎子。你们在海外劳苦多日,每月禄米也只有那么一斛,说起来痛心呢,也请受我一拜,大家都为国家尽力。”说完袁崇焕也是一拜,让这些人惶恐不已,赶忙跪下来叩头道谢。

        毛文龙见袁崇焕如此客气,心头却是越来越沉,这反常即为妖,今天怕是没那么简单。

        果然接下来袁崇焕脸色一变,开始诘问几件陈年烂谷子的违例之事。这几件事毛文龙早在奏疏中辨明,朝廷也没有再追究,不知道袁崇焕今日为何又旧事重提。

        毛文龙刚做了几句辩解,袁崇焕高声喝斥他,让人扒下他的帽子和袍带,把他捆了起来。毛文龙脑子一下懵了,没想到他真敢动手,拼命地反抗。

        袁崇焕让谢尚政按住他说道:“你有十二条该斩头的大罪,知道吗?

        按我朝祖宗定下来的制度,大将领兵在外,必须接受文官的监视。你在这边一人专制,军马钱粮都不接受核查,一该杀;

        大臣的罪没有比欺骗君主更大的,你送上奏章全都蒙骗,杀害投降的士兵和难民,假冒战功,二该杀;

        大臣没有自己的将领,有则必杀。你上书说在登州驻兵取南京易如反掌,大逆不道,三该杀;

        每年饷银几十万,不发给士兵,每月只散发三斗半米,侵占军粮,四该杀;

        擅自在皮岛开设马市,私自和外国人来往,五该杀;

        部将几千人都冒称是你的同姓,副将以下都随意发给布帛上千匹,走卒、轿夫都穿着品官官服和袍带,六该杀;

        从宁远返回途中,劫掠商船,自己做了盗贼,七该杀;

        强娶民间女子,不知法纪,部下效仿,使得百姓不安于家,八该杀;

        驱使难民远远去帮你盗窃人参,不听从的就被饿死,岛上白骨累累,九该杀;

        用车送金子到京师,拜魏忠贤为父,并在岛上雕塑他加冕冠的肖像,十该杀;

        铁山一战败北,丧师不计其数,却掩败为功,十一该杀;

        设镇八年,不能收复一寸土地,坐地观望,姑息养敌,十二该杀。”

        袁崇焕一口气说出了这十二条,吐字清楚,毫不拖泥带水,显然是准备多日了。

        宣布完后,毛文龙失魂落魄,说不出话来,只是叩头请免他一死。他被袁崇焕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脑中仍然是一团浆糊,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因为袁崇焕说的这些全都是事实。但即使是事实也有不同的说法和角度,若是遇到一个头脑清醒口齿厉害的,全部都给他驳了回去,可是他却没有这才能,现在就只能连连求饶。

        袁崇焕召他的部将来说:“毛文龙这样的罪状,该不该杀他?”

        大家也都被袁崇焕打了个出其不意毫无准备,都是怕得唯唯诺诺,谁敢反对?中间有称道毛文龙数年劳苦的,袁崇焕训斥说:“毛文龙本是一个平民百姓罢了,官做得最高,全家都得以荫封,足够报他的辛劳了,他怎么就这样悖乱违逆呢!”接着就磕头请求皇帝的旨意说:“我今天杀毛文龙以整顿军纪。将领中间有和毛文龙一样的,都要杀了他们。我不能成功的话,请皇上也像杀毛文龙一样杀了我。”于是取下尚方宝剑在帐前把毛文龙的头砍了下来。

        这一切都进行得电闪雷鸣兔起鹘落,没有一个人能够反应得过来,而且他又搬出了尚方宝剑和皇帝,谁还敢阻挡,就连毛文龙也是糊里糊涂便掉了脑袋。

        看到毛文龙的属下都是失魂落魄,袁崇焕擦擦尚方宝剑的血迹说道:“你们去告诉将士们,此事只跟毛文龙有关,其余人等皆无罪。”然后他又对谢尚政说道:“你去找副好棺材,厚葬毛帅。”

        第二天,袁崇焕又亲自去祭奠毛文龙,在他的灵前,袁崇焕流着泪说道:“昨天杀你,是朝廷的法律;今天我祭奠你,是出于同僚、友人的感情。”

        祭奠完毕,袁崇焕把岛上的兵力重新进行了安排和部署,收回了毛文龙的敕印、尚方宝剑,令副将陈继盛代他掌管。回到宁远以后,又上书报告皇帝,末尾说:“毛文龙作为大将,不是我可以擅自诛杀的,所以我谨席橐待罪。”

        此时正是崇祯二年的六月,崇祯皇帝当时正在御花园同周皇后逗才四个月大的长子朱慈烺,听到这个消息是目瞪口呆无言以对,用他自己的话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过了半响才拔出剑来,狠狠地将身旁的一颗小树给砍断,把旁边的儿子吓得哇哇直哭。

        “袁崇焕啊袁崇焕,你真是个袁黑子啊,这堂堂总兵官你也是说杀就杀了,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崇祯咬牙切齿地说道。

        “皇上还请息怒啊!”一旁侍候的太监王承恩慌忙跪下说道。

        “你先带慈烺回去,待朕冷静冷静。”崇祯对抱着儿子不知所措的周皇后说道。

        等周皇后离去,崇祯也缓过劲儿来了,他对王承恩说道:“传旨,对袁崇焕给予嘉奖,向天下公布毛文龙的罪行,同时逮捕京中毛文龙的同党和爪牙。”

        诏书发了不久,袁崇焕又上书奏道:“东江一镇,想牵制敌人还必须借助它。今定为两协,马军十营,步军五营,每年需饷银四十二万两,米十三万六千石。”

        崇祯看了奏疏以后,对旁边的王承恩问道:“袁崇焕上一份奏疏上关于东江镇的饷银是怎么说来着?”

        王承恩调出奏疏,看了看说道:“上一封说东江镇饷银过高,每年达到四十万两。”

        “袁黑子,你这是在把朕当猴耍啊!”崇祯气得全身发抖,又把满桌子的奏疏和笔墨纸砚给掀了一地。

        又过了好半天,崇祯才缓过气来,坐在龙椅上幽幽地说道:“拟旨,爱卿所奏甚合朕意,着户部办理。”

        毛文龙被杀的第二天,沈阳城。

        “什么?毛文龙被那袁崇焕给杀了?你这消息可属实?”正在炎炎夏日里坐着昏昏欲睡的皇太极一下子立了起来,眼睛里精光大甚,亟不可待地问道。

        “千真万确,我们在皮岛的探子,从皮岛出来的渔夫,还有对岸的朝鲜人,都知道这个消息了。”负责情报工作的大贝勒代善说道。

        “真是天助我也啊,传令,全军进入战时准备,七日后整旅西征,并且让蓟门外的蒙古部落马上赶造船只,准备用其在老哈河转运粮食随大军沿河入塞。”皇太极站得笔直,大声说道。

        四个月以后,崇祯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后金出兵将近十万,兵分三路,一路进攻龙井关,一路进攻大安口,一路进攻洪山口。从此战开始,后金完成了战略相持到战略进攻的转移,而明朝则彻底从相持变成了被动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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