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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毛文龙


崇祯二年四月底,宁远城。

        督帅府中,一场宴会正在进行。

        上首居中的是蓟辽督师袁崇焕,来到宁远快两年了,皮肤比起在北京城的时候白了不少,但那广东人的底子仍在,所以这袁黑子怕还是跑不了。两年来的北国风霜军旅操劳,让他看起来沧桑了不少,额上的皱纹更深了,丝丝白发爬满了鬓角,眼神却更加凌厉了。

        在他身边的都是辽东重臣,有辽东巡抚丘禾嘉,监军太监纪用,前锋总兵官祖大寿,辽东总兵官朱梅,蓟镇总兵官赵率教,山海关总兵官满桂,宁远都司佥书何可纲等人,可以说整个辽东的核心文武官员全部出席。而客座首席则坐了一员大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身长八尺,威风凛凛,不怒自威,此人正是大明东江镇总兵官,左军都督毛文龙,也只有他,才当得起这么多文武重臣为他作陪。

        “毛帅,本人自从督师蓟辽以来,一直鞍马劳顿,忙于事务,虽久仰大名,却一直无暇拜访,今日得以一见,果然大将风度,气度不凡啊。”袁崇焕举起酒杯对毛文龙说道。

        毛文龙哈哈一笑,大大咧咧说道:“督帅说哪里的话,太客气了,你为长官,理应下属前来拜访,这回就是专程前来赔罪了。”

        他回答的时候,既不站起来鞠躬,语气也颇为不敬,完全没有下属见上官的礼仪,旁边的丘巡抚皱起了眉头。

        袁崇焕不以为忤,叹口气道:“这军中事情千头万绪,整个辽东大小事物都要本帅操心,去年更是遭遇军中因为闹饷而哗变。哪里比得上毛帅孤悬海外,做那神仙来的自由自在啊。”

        毛文龙脸色一变,忙抱拳说道:“督帅有何事尽管吩咐,属下虽在海上,但时时牵挂着皇上,牵挂着朝廷和这辽东战局,恨不能牵马执鞭,随时听从督帅的教诲。”

        “毛帅你想多了,我也不过感叹感叹。想当年毛帅仅凭区区二百余人,硬是开创了东江镇几十万人的局面,并且连续收复金州,旅顺,复州和永宁,又取得牛毛寨大捷和萨尔浒大捷,天启七年初更是打退了奴酋镶蓝旗旗主阿敏、镶白旗旗主阿济格、镶红旗旗主岳托,贝勒济尔哈朗、杜度、硕托,总兵李永芳等人率领的十几万人的进攻。东江镇健儿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绝境下,全凭一念忠赤,一腔热血,以死尸为食,衣无寸缕地战斗在冰天雪地中!设伏出奇,力挫强敌。毛帅更是亲冒矢石,身中数箭,犹死战不退。真是可歌可泣,惊天动地啊!”

        “那都是众儿郎一腔热血报于朝廷,文龙虽然粗鄙,孤悬海外,却也时刻提醒自己毋忘在莒。”毛文龙听到袁崇焕对他的功绩了如指掌,也是高兴得眉飞色舞。

        “毛帅过谦了,来让我们为毛帅的功绩,尽饮此杯。”说完举杯一饮而尽,其余众人也都干杯。这毛文龙仍然一副倨傲的样子,看都不看众人,只是举杯略略抿了一口,其余众人都面带怒色。

        “毛帅,上次我遣使所谈之事你考虑怎么样了?”袁崇焕突然酒杯一放,正色对毛文龙说道。

        “什么事儿啊?”毛文龙假装糊涂。

        袁崇焕一下子脸就黑了,沉声说道:“上月我派人去你处,商议朝廷派部臣和监军驻扎事宜,你对使者说改日亲自登门商讨,难道毛帅才五十有三就记性如此之差?”

        “哦,想起了,这人真是老了,这事情一多就忘记了。”毛文龙一副恍然大悟样子,好像顶头上司的事情还不如那些琐事重要,一屋子的人更是愤愤。

        “无妨,既然来了,那么毛帅什么时候安排部臣和监军过去?”袁崇焕按着性子耐心地说道。

        “这个嘛,我看也不急。我那儿千头万绪,事务繁忙,等过上一段时间再说。况且那东江镇地处偏僻,又孤悬海外,这部臣监军什么的去了也水土不服,也不一定非要不可。”毛文龙打着哈哈说道。

        “好你个毛文龙,真是大胆包天。”这边监军太监纪用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破口大骂道:“我朝自成祖以来便有内官监军之事,历代皇帝无有例外。而且文臣掌管钱粮,也是规矩。即使是尊贵如袁督师这里,也有监军太监和巡抚之职。你个区区总兵,居然敢违抗祖宗规矩,朝廷法度,你想干嘛?难不成想造反不成?”

        “这里不是督帅便是总兵,哪里轮得到你一个没卵子的腌货说话。你纪用算得上是魏党吧?你的主子都死了,你还在这儿干嘛?怎不为你主子尽忠,却跑到这里来聒噪?”毛文龙冷冷地说道。

        毛文龙这话说到了纪用的痛处,他的确是魏党,而且是心腹,当初魏忠贤就是派他来监视袁崇焕的。但这纪用却是个不怕死敢于打仗之人,所以在宁锦大战的时候身先士卒浑不畏死,同袁崇焕互相配合呼应,打了几场胜仗。也正是因为这样魏党垮台之后袁崇焕才力保纪用,崇祯皇帝才绕过了纪用继续留用。可魏党一直都是纪用的心病和忌讳,旁人也知道都从来不说,今天却给毛文龙当场挖了出来,纪用一时间张口结舌又羞又怒说不出话来。

        其实这毛文龙论起打仗论起勇猛来的确是一员骁将,单枪匹马拳打脚踢搞出如今这个局面,夹在大明,后金,朝鲜之间三面逢源好不快活。他虽然表面上忠于大明,但暗地里也跟朝鲜甚至后金眉来眼去,比如从朝鲜和后金走私点人参鹿茸毛皮之类到山东啊,运送些粮食铁器到朝鲜后金啊。这些事儿说大了是资敌,说小了是搞活经济,毕竟东江镇也就一个小岛,那几十万人也要养活。所以朝廷尽管知道这些,也不怎么管他。他也不是光说不练的绣花枕头,关键时候还是管用的。比如刚才袁崇焕说的那些功绩,可都是实打实用鲜血和人命打出来的,一点都没有夸张。所以尽管他桀骜不驯,不把上官放在眼里,将那皮岛基本上看作是自己的独立王国,不容外人插手。但由于他的存在对那后金便是个巨大的威胁,让后金不得不对后方有所顾忌,不敢放手来攻打大明。所以历任的上司,不管是王化贞,袁可立,王在晋,孙承宗还是王之臣,甚至包括魏忠贤和天启皇帝,都没有过动他的念头。但他遇到这个自尊心极强,面子观念比他还要厉害一万倍的袁崇焕,这情况可就有些不同了。

        “毛文龙,你胆大包天。”辽东巡抚丘禾嘉也忍不住了,站起来喝道:“纪监军是皇上任命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代表了皇上,你如此无礼相讥,眼里还有皇上吗?”

        “我倒以为是谁,原来又是一个魏党。听说丘巡抚当年很是为那魏忠贤写了不少的赞颂文章啊,今日正好大家都在,何不拿出来让大家欣赏欣赏丘巡抚的大才?”毛文龙阴测测地说道,此话一出,众皆哗然。

        如果说刚才他的话只是得罪纪用的话,现在这话便得罪了在场所有人。

        当年那魏党势大,权倾朝野无人能制,所以人们无非分三种。一种是像傅櫆,顾秉谦,杨维洹之流,死心塌地地追随魏忠贤,替他卖命;一种是像杨涟,左光斗,周顺昌之流,眼睛你揉不得沙子,坚决跟魏党作斗争,可惜这些人最后都变成了死人;还有更多的就是中间派,骑墙派,谁势大就跟谁,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管他谁对谁错,先保住自身再说,只有性命保住了,才谈得上做点事,才谈得上图谋求变。这样的人最多,包括黄立极,施凤来,袁崇焕还有在座的这些总兵,巡抚,都在魏党势大的侍候要么写过媚词,要么建过生祠。这袁大人也是积极分子,不但亲笔写过奏疏,赞叹魏忠贤是“从古内臣谁有出其右者,通侯之世赏宜也!”而且还两次为魏忠贤建生祠,其谄媚连魏党自己都看不过去了,连说袁大人才是真魏党啊。可是这袁大人也的确是有其苦衷,因为他的胸怀远大,不在于党争,而在于保境安民御敌于国境之外甚至是直捣黄龙。但在那个特殊时期,他要不依附于魏党,就连性命都保不住,何谈带兵打仗?哪儿来的宁远大捷和宁锦大捷呢?所以对于这些当时的骑墙派,从崇祯皇帝开始到东林党都心知肚明,都没有过于追究。像那黄立极施凤来仅仅是致仕了事,待遇一应不变,而袁崇焕这样的甚至得到重用。

        可是毛文龙居然现在当场提出来,无异于揭了所有人的伤疤。

        袁崇焕脸色变了好几下,怒极反笑,哈哈大笑说道:“毛帅啊毛帅,你真是一位忠臣啊,大大的忠臣啊!说起来我们在座这些人都算得上是魏党余孽,照毛帅之意应当如何处置呢?”

        毛文龙这才发现话说过了,连忙起身向袁崇焕躬身说道:“我那是就事论事,并没有讥讽他人之意,还望督帅恕罪。”

        “好了好了,旧事不提也罢,喝酒喝酒。”山海关总兵官满桂见气氛有些尴尬,忙起身缓和。他是个蒙古人,只知道骑马打仗,最害怕这种勾心斗角之事。

        众人都恨恨地坐下,端起酒杯来喝闷酒,一时都无人说话。

        “督帅,这天色也不早了,末将那儿还有一大堆事儿,天黑便不好行船了,那末将便告辞了。”毛文龙突然说道。

        “嗯,你走吧,我们改日再会。”袁崇焕淡淡地说道,毛文龙鞠了一躬便走了,袁崇焕也没有起身想送。

        等毛文龙走后,丘禾嘉再也忍不住了,重重地拍了桌子,拍得汤水四处流,愤愤地说道:“什么东西,不过一个小小的总兵,居然如此猖狂。”他愤怒得有道理,明朝是文官的天下,武将地位从来就卑下,即使是同品级,武将都要听命于文官,何况他是个堂堂的正二品巡抚,而那毛文龙只是个三品的总兵官。

        “这也太不给咱们的面子了。”祖大寿说道,他的资历最老,而且是辽东世家望族。他的祖宗的祖宗从宣德(明宣宗朱瞻基)年间就开始为朝廷效力,他们家每朝都是总兵官,他父亲祖承训更是跟随宁远伯李成梁东征西讨,打过蒙古人,打过女真人,还在朝鲜打过日本人,为大明立过汗马功劳。但即使是像他这样的功勋世家,这毛文龙一样不给面子,难免让祖大寿气闷。

        “你的面子再大怎么样?能大得过督帅?他不一样不给面子?”说话的是蓟镇总兵官,太子太傅,左都督,平辽将军赵率教。此人是不是牛人,光看他这一长串吓人的头衔就知道了,说起来他比袁崇焕的官衔还高,这太子太傅可是正一品,连袁督师见到他都要恭恭敬敬说一声太傅大人。

        “督帅,此人性情乖张,桀骜不驯,目中无人,实为小人也,为不可亲近之人。”宁远都司佥书何可纲站起身说道。他是袁崇焕的心腹,所以对毛文龙的举止最为愤怒,但自己的职位最低,人微言轻,刚才一直不敢开口说话。

        “朱帅,你怎么看?”袁崇焕向辽东总兵官朱梅看去,在座的都发了言表了态,惟独他一声不吭。

        朱梅恭恭敬敬起身说道:“督帅,请恕我直言。我因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所以对其人比较知晓。此人目空一切,骄横跋扈不假,但此人也的确有真才实学。他能在那小小的皮岛立足,而且扩张到如今几十万人,让那后金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几十年不敢倾全力进攻大明内地,这就足以说明他的本事和实力。现在大人有五年平辽之约,何不暂且忍他一忍?还是任由其嚣张,等到大事已定,天下太平,还怕他毛文龙到时候能翻上天?”这朱梅向来老成持重,轻易不发言,但一说话都是一针见血,所以袁崇焕最后一个问他。

        “朱帅说得也有道理,大家先散了吧,此事本帅再做计较。”袁崇焕摆摆手,宴会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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