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王老实
十二月的成都府,天气已经很冷了,住在城北的王老实,紧紧裹住身上的破衣服,排在一个长长的队伍中间,一边发抖一边眼巴巴地望着前方。
这天是匠造局支饷的日子,每月没日没夜辛苦的劳作,也就这一天还有点盼头。家中的老婆孩子,还有一个患病的老娘,全部都是靠着这点米粮过日子。
按照规定,他每个月应该有三斗米(折合37.5斤),半斤盐,以及五十文钱。对于这些开支,他和老婆已经早就计划好了。半斗米要还给隔壁的老陈,这些天若不是找他借了米,恐怕早就饿死了。其余两斗半就得精打细算,家中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必须得吃点硬货,所以这干饭还是得煮上几顿,一个月至少五顿才行啊。要不然都长得豆芽菜一样,风都吹得倒。其余的日子就得加上在那菜场捡的烂菜帮子和难咽的米糠做成粥,才能勉强渡过这一月。那五十文要拿三十文给老娘看病抓药,现在的药是越来越贵,动不动就要好几文,可是老娘的病是越来越沉重,现在已经到了腹水的地步,肚子肿的像个鼓,这药一断,恐怕就活不成了。剩下的二十文,要拿十五文出来买米买油买菜,要不然最后那十天便只能喝风。五文要修补房顶,不然一下雨就要冻死。还有最后十文,是要孝敬给管事老爷的,要不然下个月不给自己派活儿,一分钱都拿不到,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好不容易轮到王老实,从差役那里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是米和盐,还有一些铜钱。王老实数了数,脸色一变。
“怎么只有两斗米了,铜钱也只有三十文了,大人您是不是点错了?”王老实点头哈腰陪着笑脸说道。
“能有这么些已经很不错了,现在朝廷要征辽饷,所有的行业都要征,今儿能发出米粮你就知足吧。”那个差人不耐烦地说道:“下一个下一个。”说完就把王老实推了出去。
王老实站在那里欲哭无泪,就这么点的话,下个月是绝对过不去的,老娘的药也抓不了,全家就只有死路一条。
“官老爷,你就行行好吧,看在我平时累死累活毫无怨言,又孝敬不断的份儿上,就把亏欠的被补上吧。家里上有患病老母,下有两个孩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王老实想了半天,突然跪在地上,对坐在一边的管事求道。
“王老实,我就是看在你平时老实才给你这么多的,要不然还要少。你知道吗?陕西那边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了,辽东前段时间军士哗变,为什么?四个多月的饷银不发,军士们饿得连老鼠都吃。我兄弟就在那里当兵,写信说把总兵大人都给扣住,若不是袁督师来解围,恐怕就要大乱。我跟你们说,亏得你们是生在四川,还勉强有口饭吃,若是在那辽东或者陕西,现在早就成了死鬼了。”管事站起来对人群说道,又指着王老实说道:“王老实你还是赶快走吧,不然我叫人拿你去坐大牢。”
一听到要坐牢,王老实立刻站了起来,拿上东西便走。对于这些老实的匠户来说,官府和那些老爷们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坐牢更是做梦都不敢想。
一路上垂头丧气拖拖拉拉,但最终还是回到了家。
婆娘孙氏和两个孩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一看到他手中的袋子,便两眼直发光。
王老实将袋子递过去,便猫着身子蹲在灶台边发呆。
“怎么才这么点啊,其余的呢?”孙氏突然大声吼了起来。
“管事老爷说了,只有这么点,其余的都没有了。我多问了两句,他便说要抓我去坐牢。”王老实嘟囔着说道。
“你个天杀的啊,就拿这么点回来,这时要饿死我们娘三个啊,这老的小的怎么活啊,还不如死了算了。”孙氏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实儿,怎么了?”从屋里传出老娘微弱的声音。
王老实是个孝子,赶忙站起身来进屋。
这屋里说是个狗窝也行,不过恐怕狗都不愿意住。大白天的也是黑呼呼的看不清楚,满地都是鸡屎,弥漫着一股恶臭。潮湿得要命,连墙上都布满了水渍。屋顶呼呼地漏着风,若是下雨就只能当落汤鸡。屋里冷的连骨头都疼,话都不想说,一说话冷风就吹得牙疼。墙角一个看起来像床一样的东西,上面躺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这人便是自己的老娘。
“实儿,你婆娘哭什么,你是不是又打她了?”老娘有气无力地问道。
“没有没有,她是发疯了,不要管她。你的药没有了,我去给你抓药。”说着王老实便要起身,他婆娘带着两个孩子冲了进来。
“娘,你看看吧,就发了这么点米粮和铜钱,这两个孩子瘦的像鬼一样,连走路都快走不动了。我们大人可以不吃,可这娃儿不能不吃啊。你看这日子怎么过啊。”孙氏哭着喊道。
“哎,实儿,你就不要去抓药了,把这点钱给娃儿买点米面吧。娘老了,用不着活着拖累你了,死了就好了。”
“娘你说什么呢,儿子就是不吃不喝也要把你给治好。你个瓜婆娘,在娘面前说些什么丧气话,老子要打死你。”说着从地上捡起一根棒子就打了过去,孙氏也不示弱跟他对打,两个娃儿吓得瑟瑟发抖,老娘在旁边气得咳嗽不停,这个家里成了人间地狱。
打了一阵子,最后一丝气力也没有了,一家人都坐在地上,呆呆地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王老实突然站了起来,拿起米袋子就要出门。
“你去哪里?”孙氏问道。
“我去把隔壁老陈的米还了,你煮点干饭,多煮点,把那两只鸡也杀了,给娘和娃儿炖点汤喝。”王老实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个鸡还要给娃儿生蛋的嘛,就靠这点蛋,不然早就不行了。”孙氏有点舍不得。
“喊你杀就杀,不要问那么多了,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嘛。”王老实说道,然后转身走了。
等他回来,鸡也炖好了,饭也煮好了,满屋子的香味扑鼻,两个娃儿馋的上蹿下跳,恨不得一头扑在那锅里。
“都是干饭啊,爹娘,今天是啥子日子哦,能吃干饭,还有鸡吃。”六岁的小女儿王小丫问道。
“今天是好日子啊,你多吃点,使劲吃,吃饱了好上路。”孙氏疼爱地说道,一边夹起鸡腿放在她碗里。
“去哪儿哦?”十岁的老大王勤奋说道。
“去一个没有饥饿,没有官老爷,没有辽饷的地方,我们天天有干饭吃,住的是不漏雨没有鸡屎的房子。”王老实也想象不出什么好的,只能说这些。
“还有这么好的地方?那我们马上就去吧。”两个孩子开心地说道。对于他们来说,不漏雨没有鸡屎,天天有干饭吃,那就是天堂了。这里所有的匠户都跟他家差不多,所以他们完全想象不到这个世上有比这个更好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吃吧吃吧。”王老实使劲给两个孩子和娘吃,自己和婆娘把一桌子的骨头啃了又啃。
吃完了以后,把桌子收拾了,给娃儿和娘烧水洗了澡,自己也洗干净,把家人都给安顿好了,把门窗紧闭,王老实和孙氏对望了几眼,什么都没有说,来到屋子中间,点燃了一盆炭火。
王老实睡在床上,感觉头脑越来越发昏,眼皮越来越沉重。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回到了同爹在一起,有一天晚上,似乎那时的爹也是这样丢下他们一家这样走的。
“老实,老实,开门。”一阵啪啪的敲门声。
“这个时候还有人来?”王老实一下子被惊醒了,嘟噜着说道。他忘记现在还是傍晚呢,才不过下午酉时(七点过)。
不过那敲门声越来越大了,似乎不开门便要砸开,王老实也没有办法,只好披衣起床去开门。
“这是什么味道啊,这么冲。”进来的是熟人钟水波,也是一名匠户,但前段时间不见了,也不知去了哪里。官府这边还追究了一阵,最后也不了了之。他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人,没有见过。
“你疯了,大白天关闭门窗在屋里烧炭,不要命了。”钟水波终于闻出味儿来,脸色一变,赶紧进屋将窗户门都打开,又把炭盆给端出去。这时孙氏和老娘娃儿都醒了,三个人出到外屋说话。
“你不是想干傻事吧?”钟水波突然问道。
“这活不下去了啊。”然后王老实便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得两个人眉头直锁。
“快收拾东西,跟我走,家里人都一起走,外面有大车。”钟水波说道。
“去哪里啊?”王老实有些懵,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儿,他反应不过来了。
“走就是了,老哥我绝对不会害你。”钟水波说道,旁边那个年轻人也笑着说道:“大叔你不要害怕,我们那里有吃有喝,还有住处,每个月也有银子,家里人都可以去。”
听见他们这么说,王老实也不顾虑了,反正刚才都已经死过一次,大不了再死一次。
孙氏还在那儿想要收拾东西,那年轻人说什么都不用拿,那里什么都有。孙氏还依依不舍,被王老实一顿骂才住手。
出了们果然有一辆大车,一家人坐了上去。
车里面暖和极了,而且铺了厚厚的缎子,暖和极了。一上车钟水波便给王老实一个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馒头和油腻的卤肉,尽管刚刚才吃了干饭和鸡肉,但几个人还是被这大白馒头给惊呆了。
这样白的大馒头只有在过年过节的时候街上的摊子看得到,要一文钱一个,想都不敢想。
两个娃儿大口大口地吃,吃的满嘴流油,一脸的幸福,连声说好吃好吃。王老实和孙氏也吃着,感觉这比刚才的干饭和鸡肉好吃一万倍,心中也开始对要去的地方充满了憧憬和幻想。
;
https://www.bqvvxg.cc/wenzhang/37/37479/202710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2.bqvvx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