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中华帝国之乱明 > 十八 天启皇帝

十八 天启皇帝


五月初五端午节,北京城。

        一年一度的龙舟大赛正在西苑举行,在那北海的琼花岛上,建有广寒宫,为岛上最高建筑,站在这里就可以把整个西苑的北中南海一览无余。此时正有一位年轻人在这里极目远眺,他看起来眉清目秀,英气勃勃,面色有一些苍白有一些忧郁,但目光炯炯有神。穿着一身明黄的袍子,任凭山风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在他的身后,正立着一个老头儿,五十七八岁,一头花白的头发,看起来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目光无比柔和地看着这位年轻人,放佛一位长者看着自己孩子一样的神情。

        “万岁爷,莫要站久了,恐山风吹久了伤了身子。”老头儿柔声说道。

        “大伴,难得朕今日出来走走,不碍事的。你看这云淡风轻,山清水秀,烟波浩渺,龙舟竞渡,我大明江山如此锦绣壮阔,往日实在是出来的少了。”那少年说道。

        这位少年,正是大明朝当今天子天启皇帝朱由校,今年二十三岁。而那位老头儿,就是天启皇帝的大伴儿,司礼监秉笔太监,号称九千岁,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魏忠贤魏公公。

        “只可惜如此美妙的江山,那辽事为何却越弄越糟,越来越败坏呢?不知道辽东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天启口中喃喃说出来,目光往东望去,放佛从这里便可以看到辽东的情形。

        “都是老奴的错啊,老奴罪该万死啊!”魏忠贤脸色一变,冷汗直流,扑通一下就跪下去,一边哭一边死命磕头:“都是老奴错用了那熊廷弼和王化贞,才使得辽事如此糜烂。老奴是日日夜夜自责不已,若不是想着皇上身边还需要老奴侍候,老奴早就以死抵罪了。”

        “大伴儿,你何必如此?朕不过随口说说罢了。要说用错了人,朕也是有份儿的。”天启见魏忠贤头都磕出血了,赶紧过来,想搀扶魏忠贤起来。他从小和这李进忠一起生活,是李进忠一手把他带大的,所以两人之间的感情极深。与其说是君臣主仆,不如说是父子更贴切。

        魏忠贤哪敢让皇帝来搀,赶紧站起身来,用袖子把额上的血擦了一下。

        “但愿那袁崇焕这次能够把锦州守住吧。”天启又自言自语地说道。

        “皇上请宽心,有袁督师在,定能将那东奴打败的。”说到袁崇焕,魏忠贤的眼中闪出一道寒光,但一看向皇帝,立刻变成那个慈眉善目的和蔼老头儿。

        “皇上,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皇后娘娘和大臣们怕是等久了。”这时一个小太监过来对魏忠贤说了几句,魏忠贤即微微躬身说道。

        “哎,又要忍受那没完没了的仪仗和朝贺了,这好不容易出来躲躲就又来催。”天启心中焦躁起来,但他也没办法,自己虽然身为至高无上的皇帝,但也不是事事都可以率性而为的。比如今天这个一年一度的端午龙舟赛,他就要在这西苑大宴群臣,举行比赛,为优胜者颁奖,接受众人的朝贺。这个仪式必须皇帝亲自参与,无故不得缺席,即使是慵懒疲怠如他爷爷万历皇帝都不能幸免。

        回到广寒宫里,少不了一番繁文缛节,首先要更换祭服,然后从左门进入圜丘坛,至中层平台拜位。此时燔柴炉,迎帝神,乐奏“始平之章”。皇帝至上层“皇天上帝”神牌主位前跪拜,上香,然后到列祖列宗配位前上香,叩拜。回拜位,对诸神行三跪九拜礼。走完这一圈后,才能开始宴会。然后这宴会又是一套极为复杂缛长的仪式,首先作奏“中和韶乐”。王大臣就殿内,文三品、武二品以上官就丹陛上,馀就青幔下,俱一叩,坐。赐茶,丹陛大乐作,王以下就坐次跪,复一叩。帝饮茶毕,侍卫授王大臣茶,光禄官授群臣茶,复就坐次一叩。饮毕,又一叩,乐止。展席幂,掌仪司官分执壶、爵、金卮,大乐作,群臣起。掌仪司官举壶实酒于爵,进爵大臣趋跪,则皆跪。掌仪司官授大臣爵,大臣升自中陛,至御前跪进酒。兴,自右陛降,复位,一叩,群臣皆叩。大臣兴,复自右陛升,跪受爵,复位,跪。掌仪司官受虚爵退,举卮实酒,承旨赐进爵大臣酒。王以下起立,掌仪司官立授卮,大臣跪受爵,一叩,饮毕,俟受爵者退,复一叩,兴,就坐位,群臣皆坐。乐止,帝进馔。中和清乐作,分给各筵食品,酒各一卮,如授茶仪。杂戏毕陈。讫,群臣三叩。大乐作,鸣鞭,韶乐作,驾还宫。

        举办这些极为复杂冗长的仪式,不仅是对组织者是个巨大的挑战,要求每一步都要恰到好处,对时辰,先后,步数,动作,音乐的长短,音量,仪仗的各种道具,人员,服装,化妆都有要求。对参与者也是个考验,从皇帝到大臣,要恭恭敬敬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步,一步都不能差不能错。全部仪式持续几个时辰,又是在五月的骄阳下。殿内的还好些,殿外的直接就暴晒在烈日下。有些身体不好的简直就坚持不下去,晕倒的都有。天启帝也是仗着年轻,咬着牙在仪式官的带领下一步一步坚持,面上还不敢抱怨,要知道得罪了大臣还没什么,得罪了哪路神仙降罪下来可就不妙了。

        “礼毕。”好不容易听到这句话,在天启帝听来简直如闻仙乐,腿一软差点就跪下去。幸亏旁边魏忠贤早就准备着一把将他扶住坐在龙椅上,天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软成泥一样瘫坐着。

        “皇上。”旁边的皇后也看到了天启的囧样,微微咳了一下。

        天启赶紧坐起来,伸出手去握住皇后的手。

        皇后有点激动,心里头如小鹿乱撞,脸也有点微红。

        这正是皇后张嫣,她长得颀秀丰整,面如观音,眼似秋波,口若朱樱,鼻如悬胆,皓牙细洁,好一副母仪天下的大明皇后的模样。

        “他都好久没有这样在大臣面前拉我的手了,上一次还是大婚的时候吧?”张嫣想起七年前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春意盎然的日子,那个少年拉着自己的手,对自己说道:“朕虽然是皇帝,但也是你夫君,今后你我夫妻二人就好好过日子,生他一堆的孩子来。只要你好好做好你这个皇后,朕就永不负你。”

        想到孩子,她的心里一阵剧痛。本来大婚第三年她就怀了孕,可是因为自己看不惯魏忠贤和天启帝乳母奉圣夫人客氏两人狼狈为奸为非作歹的行径,经常数次在熹宗面前提起两人的过失,更曾以身为皇后的地位处置客氏,因此造成魏忠贤和客氏对她恨之入骨,但因为张嫣是皇后,不同于其他嫔妃一般容易对付,因此两人在背地里造谣说,张嫣非父亲张国纪之亲生女儿,以混淆熹宗的视听。

        天启三年,皇后怀有身孕,虽不知是男是女,却被客氏与魏忠贤暗中陷害而流产,此后张嫣一生未曾再生育。后来皇帝又迷上了那个叫做“高小姐”的高永寿,对**嫔妃也不理不睬。加之皇后流产以后一直郁郁寡欢心情淤积,所以皇帝和皇后的关系日渐疏远,竟然长达七年没有在公众牵过手。

        这是一位身着朝服的官员上前,他头戴七梁朝冠,身披玉带玉佩,黄绿赤紫织成云凤四色花锦绶,下结青丝网,玉绶环。手拿象牙笏,一身绯袍,袍上绣有仙鹤。大约五十八九岁,面色凝重庄严,一脸正气不怒自威。此人正是大明武英殿,建极殿大学士,被称为“黄阁老”的内阁首辅黄立极。

        “圣上,今日仪式已毕,敢请圣上射柳。”黄立极奏道。他也看到了皇帝正握着皇后的手,心中一喜。原来天启帝已大婚七年,但皇后始终无子,**嫔妃虽然也断续诞下三子,但都不幸早夭,所以这东宫之位便虚悬日久。作为大明如此庞大拥有亿兆子民的一个帝国,皇帝子嗣不旺这是件大事,关系到国家几乎所有的层面。现在民间就不断有本朝皇上不好女色喜男风的传闻,并且把天启帝同武宗皇帝做比较(武宗皇帝无子),还说谁会是下一位兴献王(武宗皇帝无子,兴献王朱厚熜以藩王身份继承大统,即嘉靖皇帝)。这种说法尘嚣日上,甚至有人把当今几位藩王都按照远近亲疏排了个序,排名首位的便是信王,后面的还有福王,潞王,蜀王等。虽说今上正值春秋鼎盛,暂时没有还可以再生,但帝后不和却不是什么好事儿。如今见到帝后在大臣面前如此亲热,这让他这个首辅大臣如何不高兴。

        一听到射柳,天启的心头一喜。原来这射柳是明朝宫廷端午节的保留节目,历代帝王都非常重视非常喜欢。“射柳”习俗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匈奴、鲜卑等北方游牧民族古老的“蹛林”祭祀活动。从金代起,射柳与端午节正式“捆绑”在一起,开始成为端午节的常规“节目”。端午节这天,皇帝要与百官同乐,一起箭射柳枝取乐。在射柳过程中,有着严格的要求:一是要射断柳枝,而且箭要射在柳枝刮掉皮的白色部分,这是射技上的要求;二是要能在马上捡拾起射断的柳枝,这是骑术上的要求。在射柳的时候,旁边还会有人擂鼓助威,以造成紧张的气氛,增强实战感,在娱乐之余,达到练兵的目标。明朝从太祖朱元璋开始有端午节进行射柳的风俗,《明太祖实录》洪武二十四年三月辛卯条记载:“端午,宴群臣于奉天门。是日,上幸龙光山,阅公侯子弟及将校射柳。中者,赏彩帛。”从永乐年间开始,明成祖将射柳风俗推到了极致,永乐十一年端午节,皇帝的“车驾幸东苑,观击球、射柳。听文武群臣、四夷朝使及在京耆老聚观。先是命行在礼部仪注,分击球官为两朋。是日,天清日朗,风埃不作,命驸马都尉广平侯袁容领左朋,宁阳侯陈懋领右朋。自皇太孙而下,诸王大臣以次击射。皇太孙击射连发皆中,上大喜。射毕,进皇太孙,嘉劳之。因曰:‘今日华夷之人毕集,朕有一言,尔当思对之’。曰:‘万方玉帛风云会’;皇太孙即叩头对曰:‘一统山河日月明’。上喜甚,赐马、锦、绮罗、纱及蕃国布。诸王大臣以下击射中者,赐彩币、夏布有差。遂命儒臣赋诗,赐群臣宴及钞币”(《明成祖帝实录》永乐十一年五月癸未)。这次射柳,像金元一样,依然和打马球联系在一起。皇太孙---未来的明宣宗朱瞻基在大庭广众面前真争气,不只箭射得好,球打得亦妙,连发连中,又能用“一统山河”巧对皇爷爷的上联,真可谓“文武双全”。

        这端午射柳的影响如此深远,以至于永乐朝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野心膨胀,竟萌生出利用射柳活动,学赵高的指鹿为马,来试探有多少人忠于自己,试图利用这股势力与明成祖分庭抗礼。《明史·纪纲传》记载道:纲又多蓄亡命,造刀甲弓弩万计。端午,帝射柳,纲嘱镇抚庞瑛曰:“我故射不中,若折柳鼓噪,以觇众意。”瑛如其言,无敢纠者。纲喜曰:“是无能难我矣。”遂谋不轨。(永乐)十四年(1416年)七月,内侍仇纲者发其罪,命给事、御史廷劾,下都察院按治,具有状。即日磔纲于市,家属无少长皆戍边,列罪状颁示天下。其党敬、江、谦、春、瑛等诛遣有差。意思是纪纲想学秦朝的赵高指鹿为马,他对锦衣卫镇抚庞瑛说:“我故意射不准,你把柳枝折下来,大声呼喊说我射中了,看看众人有没有敢出来纠正的。”庞瑛按照纪纲的话做了,在场的人竟无一个人敢出面纠正,纪纲高兴地说:“没有人敢难为我了。”纪纲加紧了逆谋活动。后多蓄亡命,造兵器万计,欲图不轨。不料,被一个与他有仇的太监揭发了,成祖大怒,将纪纲押送都察院审讯,查清楚他的种种不法行为后,将纪纲凌迟处死,将他全家男女老少发配戍边。并列其罪状颁示天下。

        朱家皇帝还有一个也非常喜欢射柳,那就是明武宗朱厚照。他曾在西苑建一检阅平台,“下临射苑,皆设门牖,有驰道可走马”。武宗经常到这里“看御马监勇士,驰骤往来,走解藉柳”(见高士奇:《金鳌退食笔记》卷上)。此平台专用于检阅射技,也是宫中射柳的专用场地。后来,检阅台被改建为紫光阁。

        既然朱家有端午射柳这个光荣传统,那么这天启帝朱由校也不能免俗。他虽然读书不行,大字不认识几个,但吃喝玩乐这一套还是很在行。当即就披挂上马,在来回绕了几圈后,对准那柳枝上的葫芦就是几箭。只见那葫芦应声而落,跌在地上裂开,葫芦里装有鸽子,那鸽子便飞了起来。鸽子系有鸽铃,当鸽子飞出来时,射柳场上空顿时响起串串清脆的鸽铃声。天启帝兴致大增,又连续射箭,葫芦不断地跌落,鸽铃之声不绝于耳,十分动听有趣。场下众大臣和宫女们更是齐声喝彩,欢声雷动,皇后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更显得容光焕发,美丽动人。

        这边魏忠贤微微笑了笑,朝一个太监看了看,那太监点点头然后离开。这人是魏忠贤最为心腹之人,叫做王体乾,现在是明代司礼监掌印太监。就刚才魏公公那一笑,至少又有五六颗人头要落地。原来刚才天启帝射柳箭箭命中并不是他的箭法好,而是魏公公安排得好。他早在那葫芦上安了机关,只要皇帝一射箭,不管箭射到哪里,那边安排的人立即启动机关,那葫芦便会落下。至于箭只到底射到哪儿去了,也不会有人去注意,皇帝和大臣远远的就更看不到了,即便有人生疑,那些箭只也马上被清走死无对证。但对于那几个启动机关的小太监,那就没人关心了,反正皇宫这么大,上万名太监,谁会留意到几个人的生死下落。要怪就只能怪他们命不好,被魏公公选中来做这种欺骗皇帝的事情。

        这天天启帝的兴致非常高,以至于回到皇宫还在兴奋,连说刚才那箭射得好,看来小时候当野孩子没人管到处掏鸟蛋捅马蜂窝时练的功夫还没有耽误。皇后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满脸的幸福。她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刚刚进宫那时候,那时的他也是这样的手舞足蹈,像个孩子一样动不动就兴奋激动,脸红脖子粗地滔滔不绝。而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只能傻乎乎地听着,崇拜地看着自己的夫君。那时她觉得自己夫君好伟大,好能干,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他整天给自己讲他和弟弟小时候在王府里的事情,讲他们如何捉弄那些佣人,如何戏弄那些大臣,他们怎样去和那些野孩子打架的,怎样去河里摸鱼去山上捕鸟的。他说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小时候在王府了,他父皇也不管他们两兄弟,也没有老师,反正只要这两个孩子有口饭吃,能时不时见到还活在人间就行了。他说父皇整天愁眉苦脸,长吁短叹,母亲则每天哭哭啼啼,所以他们两兄弟宁愿在外面流浪也不愿意回去。他们吃过百家饭,睡过山神庙,拜过江湖把式为师,也跟街头混混较量过拳脚。可是这一切都在一夜之间突然改变了,他莫名其妙糊里糊涂就死了老爹,然后就做了皇帝,一点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然后就被送到了这个偌大的皇宫,这个让自己小时候非常害怕的皇宫。不记得是哪一年了,突然说要见皇爷爷,然后他和弟弟就被带进了皇宫。在一大群怒气冲冲的大臣面前,同样怒气冲冲的白胡子老头儿领着惶恐不安的爹爹,自己和弟弟,站在那大殿上,他们说什么完全不记得了,只知道吵个不停,爹爹只知道哭泣流泪,那个叫做皇爷爷的人就知道骂人。场面极其混乱,自己和弟弟也只知道哭,从此就对那皇宫产生了深深的恐惧感。可如今自己却成了这皇宫的主人,要天天住在这里,轻易不得出去。

        “现在除了信王,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要时时陪在我身旁,不然我会不安的。”皇后还记得夫君那时对自己说的话,每一句话她都记得。那时的她,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有了夫君,再大的风雨都不怕,她只需要做一个贤良淑惠的小女人就行了。

        “大郎,今晚就住在坤宁宫吧。”皇后的手还被天启帝握着,低垂着脸,羞答答地问道。

        听见皇后叫自己大郎,天启愣了一下,这个称呼还是大婚的时候自己让皇后叫的,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了。坤宁宫是皇后的寝宫,天启已经很久没有过去了。

        双方就这样楞着,过了好一会儿,天启脸色阴晴不定似乎思想在挣扎着。最后他还是做了决定,缓缓把皇后的手放开,避开皇后那失望幽怨的眼神,艰难地说了一句:“朕还是回乾清宫吧。”说完赶紧离开了,留下皇后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偌大的一个宫殿,一个小小的人儿站在那儿,肝肠早已寸断,泪水早已满襟。

        ;


  https://www.bqvvxg.cc/wenzhang/37/37479/202707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2.bqvvx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