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冬去雪融
时光如水,这个对于各国都很特殊的冬天就这样过去了,迎来了各国或期望,或抵触的新的一年。
公元前364年,春社日,魏罂在祭典上宣布,魏国即将迁都,而魏国新的都城正是大梁。
从安邑到大梁,并不只是魏国随随便便迁一个都城那样简单,而是涉及到魏国对未来百年的版图的勾画,这也是天下所关注的东西。
魏国的都城迁到了大梁,就意味着魏国将要全力发展东部,政治、经济板块便是从西部迁至东部,和很多国家的关系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例如赵国与秦国。
但迁都之事事关重大,不能贸然而行,魏国如今于西部正与秦国僵持,公叔痤虽是丞相之才,但面对又穷又硬又毒的秦国,他也没什么好办法,秦国凭着函谷之险,再加上魏王其实并没有很强的拿下秦国的心,这两个实力对比无比悬殊的国家就这样僵在了函谷,僵在了少梁,也是着实让人大跌眼镜,也是让魏王无比头疼。
魏国迁都一事是很早之前就开始准备的了,而且势在必行,在魏王眼中,攻打秦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根本就比不上迁都这等关乎魏国称霸的大事,但庞涓一从西部战场下来,刚到临淄会盟大帐,就来和他谈攻秦之事,也是让魏罂无比头疼。
魏王不是不知道秦国和魏国有世仇,但仇又算得上什么呢?
魏王撇下手里鸡肋骨,汤水溅了面前一几案。魏罂撇撇嘴,秦国就像这鸡肋,不,秦国还不如这鸡肋,鸡肋尚且只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而秦国连鸡肋都算不上。攻打秦国,于魏国而言则是瓷器碰石头,损失极大;即便是攻下了秦国,魏国也不过是增加了一块和义渠接壤的贫瘠之地,不说后患无穷,也将是麻烦连连,义渠这些年不是不起刺,而是有秦国这个和蛮夷一样的又臭又硬的东西在那儿横着,才没有给他们造成麻烦,多少年前,他们给周天子造成了多大的麻烦,是秦国比他们还要蛮横,还要不讲道理,才能把他们压回那块不长一粟的土地。而若是魏国和义渠接壤了,怕是自己每天都要被义渠犯境的消息烦死,再者,打下了秦国,魏国人敢去到老秦国的地方住吗?秦国人是不可能成为魏国子民的,若是没有魏国的子民,又怎么能说这是魏地呢?不过是徒增麻烦而已。而若是屠光秦人,又要面对无数代的人口迁徙与繁衍,人口远远少于土地,又是一个大问题。
魏王实在是不能懂,为什么他大魏国的上将军要执着于一个破秦国,他还觉得,有秦国在西部挺好的,只要派少许兵力镇压在函谷关,就能让秦国永远不会给他魏国添麻烦,不一定哪天就和义渠同归于尽了,或者自己穷死了,何必自己费力去攻打他呢?
不过,也不能完全不给庞涓面子,但是,公子卬说的也是很合他心意的。
那一日庞涓来过后,魏罂心情烦躁,找来了魏卬来说说话。魏王觉得魏卬还是有些好点子的,尤其是近几个月,他总是能在和魏卬闲聊时找到灵感,但好点子之后就又是一阵糊涂,还能让魏罂在其中消遣消遣心情。
“王兄,又有什么烦心事儿要找臣弟说说啊?”魏卬近日心情倒是很好,可谓是春风得意,每次见过他王兄之后,都会被或大或小地夸赞一般,魏王对他的意见显得更加重视了,这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但自从千沉投入到他的麾下之后,他觉得人生似乎一下子就顺利了。正常人都会觉得千沉这人不一般,但魏卬这人却自视甚高,再加上他幼时起便受魏罂灌输的“王者御人”的思想影响,使得他现在沉浸在自己天生王者的自得之中。
魏王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但感觉心情好上一些了,被魏卬插科打诨之后,在庞涓那憋的一肚子气都好上许多了。
其实本不应称魏罂为魏王,依周之爵次来说,魏罂该是魏侯才对,但魏罂这人着实不简单,加之此时的周王朝早已礼崩乐坏,并不想依周制而称其魏侯,以为魏罂之魏国居于天下诸国之首,若魏罂不能称一魏王,天下何人还可称王?难道是久远却因不变而灭亡的燕国?还是军力逊于魏国的齐国?便因此,称魏罂一声魏王,以示对如此一代枭雄的认同。
且说魏王召来魏卬,说是来问他对于“是东是西”的看法,其实,却是想看看魏卬能不能给他一些灵感,让他能够想出一个办法,既不抹了庞涓这个魏国上将军的面子,还能让他停止攻秦。若是以往,魏王即便是会召来魏卬解解闷,但也不会对魏卬能有好点子抱有太大的期望,但是,魏王发现魏卬最近长进了不少,时不时能给他很多好的点子,这也让魏王觉得颇为欣慰了。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能够让魏王信任的话,那这个人便绝对是魏卬。
魏王在魏卬面前也不再遮掩,直接略带些火气开口道“今日庞涓实在是难缠的很,本王几番拒绝,他都视而不见,非说什么秦国会是魏国大敌,现在机不可失,应该出兵剿灭。剿灭剿灭,你说一个区区秦国,竟能成我魏国大敌,这不是好笑吗?偏偏本王还不能拂了上将军的面子,可我大魏国的上将军也不知道给本王点面子,平时他对政事一概视而不见,对朝堂也是漠不关心,怎么就在这攻秦上面过不去这个坎儿了呢?”
魏卬倒是不紧不慢,带着笑意开口道“王兄,依我看,这事儿啊,犯不着纠结。上将军统管军务,老公叔却是处理政务的丞相,如今丞相与秦国对峙,上将军却在这里琢磨政事,这却是不妥了。”
魏王听了这话,恍然大悟,是他当局者迷了。
本来,六国会盟,同攻中山一事,急召庞涓回来是为了合力攻中山,但如今已暗中和赵国达成了协议,易地之事在攻下中山后,便可尘埃落定,那么便不需要魏国再经历恶战,因此也就不需要庞涓再领兵攻下中山了,公子卬便是绰绰有余了,那么,这位应该“统管军务”的上将军便可以不用再留在这边了。
想到这里,魏王为自己的耳根子庆祝了一下,看了魏卬一眼,道“你最近倒是很有长进嘛。”
魏卬带些得意道“十年树木,弱苗尚可长成大树,何况是臣弟呢?”
魏王听见了,也发现,魏卬已经不再是那个记忆中的加冠公子,也已过了而立之年,岁月不饶人,自己是不是也已经老了呢?
而远在卫国的白崤虽然还没有受到岁月的雕刻,却也是饱受了天气的摧残。
虽然冬日的严寒让身在山上的铁军吃了不少苦头,但相比于冬季的寒冷,他们却更讨厌冰雪消融的春天。
但是时间还是一点一点向前走,有人嫌他走得太快,也有人嫌他走得太慢,他都不管不顾地向前走着。
冬天到了,白崤和金七一起头疼;而春天到了,白崤则是和杜赫、孙膑一起头疼,反倒是卫鞅,尽管变法有些坎坷,但却一直稳步前进着,而这个春天,将是卫国农耕变法实施的第一个春天,卫国农人是忐忑不安中带着期待的,而卫鞅的下属们则更是不安地准备随时应对矛盾与问题,倒是卫鞅却只是洒脱一笑,对自己的变法很有信心,白崤记得当他问卫鞅时,他是这么说的“或有波折,但必成向法之国。”
白崤能感到卫鞅胸中的烈火在燃烧,也能感受到舍命一击的决然壮烈。是啊,这变法对于白崤来说,是他一生大业的基础,是他争雄天下的开始,但也仅仅是开始而已,即便变法失败,白崤也有无数条路可以走,但变法于卫鞅,却是一生所学、一生所成的一击,不成功,亦不可成仁。成功,便是开天辟地的源头;不成功,则是一生再无大志,没有东山再起,没有鬼谷门生,没有一生的意义,没有,一切。
你看,对于变法,说出那句话的卫鞅是洒脱的;而对于变法之于他一生,卫鞅的态度又是偏执而又激烈的。
但这样的卫鞅,是不是应该有一个好的结局呢?
白崤深深记得,历史上商鞅的结局是车裂而亡,历史上的商鞅为了变法而生,也为了变法而死,历史上的商鞅和他的变法甚至都没有得到一个公允的评判。
都说功过由后人评说,但后人又合适给予过商鞅一个真正的评判呢?商鞅是逆祖宗之法者,商鞅是手掌重权却逆王权者,商鞅是不臣的典范,何其可笑!
后世的很多人都因为自身的立场而不同程度地丑化商鞅,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因为商鞅死时的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而让他这么多年都翻不过身来。
白崤知道商鞅的结局,那时的他只能合上书本,闭目叹气。可现在的白崤却已见识了,经历了这些,时间,他都逆了,因果也可以反了罢!那些结局是商鞅的结局,但他只是卫鞅,是白崤的二哥,是他一见如故的知己,是他患难与共的友人。嬴驷权衡之下弃了商鞅,那是因为他不懂他父亲和商鞅之谊,生死艰难中走过的情谊,他却不能理解,他也权衡了,秦国的波动与商鞅的所谓威胁之间,他选择了处死卫鞅。
白崤明白嬴驷是如何权衡的,但他却永远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世间事,并不是独木桥一般,永远会有别的办法。也许在别人看来,处死卫鞅会是最好的办法,但在白崤看来,这连最糟糕的办法都不是,而是一条永远不会在他考虑范围内的路,别人可以走,白崤却不会走。
https://www.bqvvxg.cc/wenzhang/37/37478/202705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2.bqvvx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