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荒唐流血
公元前365年岁初
朔风凛凛,草色枯白,雪花翻舞叠复而下,飘飘扬扬,下得好不肆意。
齐国临淄范府
主屋外,两个范府的护卫尽忠职守地守在离大门五米的地方,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天气,并没有稍动,主子们的事他们还是不要知道为好,毕竟曾经就有好奇的同僚去探听主子的消息,那下场,教人不寒而栗啊,他们可不想重蹈他的覆辙。
主屋内,一个苍颜白发的老者,手里捧着暖手炉,手指在上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丝丝缕缕的青烟飘飘渺渺,升至横梁后消失不见。两个加冠左右的青年公子,着青衣的略大些,而着紫衣的面庞略青涩些,还有一个留着两撇整齐小胡子的中年人,侧着身子斜靠在柱子上,眼神有些游离,显得颇为漫不经心。
老人微微抬眼,率先开口了,“老三,说。”
那个本来斜斜倚在柱子上的中年人恢复了立挺的站姿,对着老人礼貌一点头,道“是,父亲。”中年人一开口,便和方才判若两人。如果说方才是漫不经心的慵懒,那么现在就是锐利果决的味道。
“查三月前,或于赵国邯郸城外见我范家所属大队人马,但城中所辖密探却并未与之接触,推测或为大哥一行人,应是不差,时至今日,仍无消息。”
老者原本双眼微合,此时却陡然睁开,眸中似有寒刃穿出,刺得人皮肤生疼。
“嗒”老者将手中暖炉放至案上,开口道“恒太,你怎么看。”
“爷爷!我看这定是那赵国吕攰所为,我范、吕两家自有世仇,根本不做第二人想!”那青衣青年才待要开口,却被这紫衣青年抢了先。
“恒玄,放肆。”老者不轻不重地说了这一句,那紫衣青年似面带半分不忿半分惶恐立在一边。
“恒太,你说。”
到此时那青衣青年方才开口道“爷爷,依着孙儿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说到这儿,那青衣青年顿了顿,瞄了一眼老者的反应,面色没有一丝变化,无喜无悲,心中也有些没底,但苦于看不见身后中年人的反应,只得又硬着头皮开口道“我范、吕两家虽世有不睦,但因多方利益牵涉,也能和平共处。虽有些许摩擦,但大伯是我范家未来家主,即便两家不睦,吕家应也不会直接派人做到如此地步,吕家必定知道,即便派人毁尸灭迹,但大伯商队声势浩大,必有人看到,若在邯郸消失,范家也必会怀疑到他们头上,而对于吕家来说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此事应有蹊跷,须得从长计议。”
老者略点点头,也不做评价,又道“老三,你说说。”
中年人眉心微皱,双目一凝,开口道“这事实无外乎两种,是吕家干的,不是吕家干的而已,且不论范、吕两家实力相当,单说齐、赵两国多年盟友一同抗魏……所以,不论是与不是,我范家都不能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吕家的麻烦。魏国数十年前李悝变法后国力空前,而魏罂老儿又是一代枭雄,野心勃勃,若其将范、吕之争影响到齐、赵之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范家怕是也不复存在了。因此,当下之事,并不是伺机报仇,更不是直接和吕家撕破脸皮,当务之急却是另一件事。”
中年人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心皱得更加厉害,续道“半年多前,大哥曾有来信,中道白家白崤因故随其游历。而日前,查魏国也有动静在关注白崤的踪迹动向。不出意外的话,白崤应该和大哥的队伍一起,出事了。”
“这关我范家什么事?”紫衣青年却是插口道。
他这般无礼,老者似是也未计较什么,旁边两人的表情也像是司空见惯了的。
“这关系可就大了。我范家不比一般商人,范家依齐国而兴。齐国势兴,则范家势兴;齐国式微,则范家式微啊。我范家一举一动,绝不可和匹夫一般莽撞行事,须合齐国国运之道啊。”老者难得说了这许多话。
中年人点点头,道“父亲所言正是。魏罂野心勃勃,正缺少一个借口同我齐国开战。此举且不论是何人所为,都只怕是一石二鸟之计啊。离间齐、赵,使魏国有可乘之机,此举甚毒啊。而白家白崤在此时同大哥游历,却不知真是魏国将白崤逼走,还是白家和魏罂联手演的一场戏也未可知啊。因此,此时我范家更不能使魏国有机可乘,更应该和吕家保持紧密关系,哪怕大哥真与吕家有干,也切不可破坏齐、赵之盟,否则,首先打击范家的,不是吕家,而是齐王了。”
“三儿说的正是我想说的,告诉你们手下的人,不可再和吕家发生冲突,密切关注魏、赵两国变化,但凡有风吹草动,事无大小,一律上报。”
“是!!!”
三人却要离开,只听老者道“恒玄,你到里屋,自己找个角儿,反思去吧。”
“……是”范恒玄面带愤懑地进了里屋,透着屏风影影绰绰可以看到,范恒玄在里屋一角跪了下去,其余二人忙掩门离开。
等到二人走远,老者才缓慢而又稳健地走进了里屋。
范恒玄见到老者走了进来,也没起身,却是面向老者,无比恭顺地叫了声“爷爷”,老者应了一声,便唤了他起身。
若此时尚有第三人在场,那他怕是要大吃一惊了,此时老者脸上的慈祥却是外人从不曾见到的。
而这老者的身份原本就呼之欲出了,除了范府家主范冀之谁还能在范府有此威严?
“玄儿,你爹出事之后,你三叔一支近日也是愈发放肆了。他以为他那点事儿做得有多隐蔽,只怕是范家但凡长只眼睛的都能看见吧。原本他盗范家私库、收买管事,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如今他却变本加厉,竟然胆敢刑杀范家总管给他那不成器的儿子立威,真当我是进了棺材了吗?”范冀之越说越气,看这架势,怕是从多久之前就开始忍着这口气了。
范恒玄也不好说什么,只道了句“爷爷息怒,爷爷不是还有孙儿呢吗。”
不过,若是范思勤、范恒太父子在场的话,估计冷汗能打透三层重衣。不仅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头子如今这般大发雷霆,就连他们以为的那个差不多被老头子放弃的废物如今这般镇定,眸中根本不似方才混沌,而是有着睿智与锋利的神光。呵呵,谁是废物可真是说不定呢。
不消说,这范恒玄正是范思先的儿子,范冀之的孙子,这范家的长房长孙。而人前冲动毫无谋略的他,却是受到了家主范冀之的偏爱,一则是因为爱屋及乌,相较于范思勤这等手脚不干净,只有些小聪明的儿子来说,范思先才是他眼中的“大器”,而范恒玄身上则是有着范思先的影子,尤其是这“隐忍”的功夫,怕是更胜一筹吧。二则是因为较于范恒太这种毫无主见的,只知道重复他父亲交给他的话的孙子,很明显,范恒玄这个聪明非常的孙子才更符合他的心思。人前范恒玄故意装作目中无人,胸无点墨,但只有范冀之才知道,这个孙子其实比他那三叔看得更远。
早在他知道这消息后,他便先秘密找来范恒玄商议,而他三叔的那番话早就从他口中先说过了,而且相较于他三叔的退让妥协,他其实更加看重范恒玄的看法。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何不顺水推舟?隐忍下来固然能谋暂时安全,但一者我范家徒受损失,二者他们的阴谋定会继续,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或许范家还会有一个飞跃。”
“你说应该怎么办。”
“如今,事情已经很清晰了,不管白家是否与魏罂为谋,也不管这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其预判结果已然明了,那就是魏国图谋齐国,欲离间齐、赵两国。富贵险中求,我们范家沉寂得够久了,不如赌上一把,献计齐王,图谋中山!”
范冀之心中也在思量范恒玄的话,左右权衡。
范家是天下闻名的大商人世家,但商人在这个时代却缺少着一定的地位。不同于曾为官宦世家的白家,范家的地位一直不尴不尬。范家在政治上的能力十分畸形。一方面,范家靠财力打通大臣官员,但另一方面,范家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地位。而范家一直想要谋求在政治上的一定的地位,但是世家大族的力量将其完全封锁,范家现在就像一只苍蝇,盘旋在齐国庙堂这颗无缝的蛋上面,找准机会,想要一举扬名。
但是却苦苦找不到机会,而今,微有风浪的时局也可当做范家进击的好机会,毕竟时不我待。
不是范家不想风平浪静地发展,只是他肯,别人却不肯。
就像白家的财产遭到魏国各方觊觎一般,范家之于齐国又何尝不是呢?只不过范家不像白家那样人丁单薄罢了。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范家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不用多久,就会面临和白家一样举步维艰的境地,到时候可真是难以翻身了。
所以,范家也被逼上了一条绝路。
此时的范冀之也想通了这一环,于是他决定,献计齐王,图谋中山!
其实不管范冀之此举是否成功,但都避免不了有的国家将要面临流血的事实,或大地如同血染,或纸上凝着血墨,其实都是一场可笑又可悲的荒唐惨剧罢了。白崤不是神,他算计不到范家竟做如此反应,但他却能猜到范思先的消失一定会是某些事件的导火索,范家也定会有所反应,只不过他没想到范家的反应竟会如此之大。
不过,不管那几国如何应对,最后谁输谁赢,谁哭谁笑,也不过是白白便宜了白崤罢了,反正火烧不到他卫国身上罢了。
而范冀之见过齐王之后,齐国的朝堂上就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争论不休,而此时的卫国却是将变法进行得如火如荼。
而这场战争在打之前,谁都以为会是一点火星罢了,谁都没有想到,这场战争因为诸多原因,最后竟成了战国时代大混战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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