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殇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也。”
《大学》乃四书之一，儒家的一篇经典文章，提出了儒家所倡导的人生修养的“三纲八目”，前者可算是人生的最崇高目标，后者则是实现此目标的进修阶梯。
曾几何时，这篇《大学》人人熟知，而现在，却几乎被所有的年轻人抛之脑后了。
诵读此文的，乃是一老者，满脸沧桑、却精神矍铄，声音和蔼、中气却十足，身上一袭宽松的白色太极服，儒雅中透着道骨仙风。
老人刚刚打完太极，手里正拿着一本四书章句，在公园的一角低声吟咏。
旭日初升，公园里人很少，临河的宽敞广场上，稀稀落落的有那么几个人，自以晨练的老年人居多。
而在诵读《大学》的老人身边，却有一约三十五六的青年男子面东而立，个头有些高，有些瘦，但却不动如山。
虚灵顶劲，脚踩三才步，身体似曲非曲，一手前推、一手脐前下按，舒展中带着几分局促，在老人的诵读声中，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了一体，挺拔如山，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律动和韵味。
良久之后，广场上人渐多，男子身体由静而动，双手微环，不加丝毫勉强，经身体两侧收回胸前，空灵、适意，微眯的双目一睁，恍若出山的猛虎一般，透出两缕精光，随即双手放松下来，口中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老爷子！”青年男子先是深吸一口清新空气，随即对着身边的老人招呼道。
青年姓楚，名志远，一名退役特种兵，文化不高，仅高中毕业，即因家境贫寒，无力继续学业，恰赶上国家征兵，而他刚好达到十八岁，遂在与家人商量之后应征入伍；后因身体天赋出色，被选入一保密部队的特种兵编队服役。
五年前，因老父病逝，家中只有年事渐长的母亲和正在大学的二妹三弟三人，为了不耽误妹妹弟弟的学业，也方便照顾身体每况愈下的母亲，在多次申请之下，从戎十二年之久的楚志远从部队转业到家乡，被安排到当地刑警队做了一名大队长。
五六年的时间过去，楚志远也早已适应了离开部队的生活，唯一不变的，就是每天都要演练一番那自入伍起、便刻苦学习的一套形意拳术。
“小楚，你的三体式功夫是越来越精深了，假以时日，恐怕可成就一代宗师。”老人放下手中的典籍，看着身边的青年，眼中满是赞赏。
老人，姓李，据说是民国最知名的三大武道宗师之一的剑仙李的后人，年龄已经近百，精通形意、八卦、太极等传统拳术，尤擅剑术、枪法。
因都是热爱武学之人，又都经常来此练习，一来二去，相识也就顺理成章了。
几年下来，楚志远从李老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除了形意拳技臻化境之外，八卦、太极两大内家拳和一套八卦剑、六合枪也都登堂入室。
更为难得的是，受老人的熏陶，他的国学着实有了些底蕴，尤其是儒家、道家一些修身养性方面的经典文章，更是熟读千百遍，乃至可以倒背如流。
李老年龄近百，对世事的一切都已看透，更熟知当代年轻人的心态，知道他们对所谓的国学的轻视与漫不经心，因此对眼前这位忘年之交颇为欣赏。
最让李老感到钦佩的一点，就是楚志远对于形意拳法和六合枪的非人领悟与修炼。
“老爷子，您过奖了，这站桩虽是基础，却也蕴含着内家拳的至高之境，易学难精，到现在依旧只能身合太极，离您所提过的“身心合一、混元无极”的境界还不知相差多远呢。”
楚志远微微摇头，说话间神情中带着一丝向往。
混元之境，乃是内家拳的至高境界，一旦成就，将突破人体极限、脱胎换骨，举手投足间，皆有莫大威能。有典籍称，可破碎虚空、白日飞升，当然，楚志远认为这更多的是前人的一种臆想。
自辍学入伍后，他在刻苦训练之余，几乎将所有的剩余精力都用在了形意拳的修炼上，好似骨子里嗜武如命的基因完全觉醒了一般，旁人只作为辅修的传统拳法成了他军旅生涯的必修课。
也许是天赋，也许是他衷心的喜爱，性情淡泊的他在内家形意拳的成就上，就连当代数位形意大师也叹为观止。
加之各种军事技能皆出类拔萃，部队首长曾无数次钦点他执行各种艰难的军事任务，包括为国家领导人出访做随行保镖等等，若非父亲的去世，部队首长绝对不会同意他复员转业到地方的。
“你这小子，听你这一说，可真是让老头子自愧的很啊。这混元之境又岂是那么好达到的，当今这个时代且不提——完全没了习武的土壤，就说武学宗师辈出的清末和民国之初，达到这个境界的又能有几人？形意拳的李洛能、八卦拳的董海川、太极拳的杨露禅，化境巅峰应是确定无疑的，可要说混元无极的境界，却又未必了，很可能依旧停留在太极这一奥义上。”老人微带叹息的道。
楚志远微微沉默，李老说的这三人，习练内家拳的人几乎都知道，乃是三大内家拳的代表人物，皆堪称一代宗师，可是就连他们，在李老看来都未必进入混元无极之境，此中难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难道，就没有一人进入这一至高之境么？”楚志远有些不甘。武学之博大精深，让他如痴如醉，正因为如此，他心中对武道至境的期望也较别人来的真切。
“不，至少有一人，达到了这一传说之境。”李老斩金截铁的道。
“哦？”楚志远精神一振。
“虎头太保，天下第一手孙禄堂。”李老语神情中满是钦佩。
孙禄堂，民国时武学宗师，形意、八卦、太极三大内家拳皆入化境，后自创孙氏太极拳，实堪称近代武学第一人。
虽然当时也有武术家同样被人尊崇，尤其是与孙禄堂齐名的几位武学宗师，如剑仙李景林、神枪李书文等，甚至单论技击，他们也许与孙禄堂不相上下，但是在武道境界上，无疑相差一筹。
这位老先生曾先后著述《形意拳学》、《八卦拳学》、《太极拳学》、《八卦剑学》等拳法、剑术经典，内中拳剑之法虽非全由他所创，但却经他融会贯通，成一家之言，堪称绝无仅有的一代武圣。
楚志远知道，若说只有一人进入混元无极的内家拳至高境界，那无疑是孙禄堂。
巧合的是，他自学拳后所接触的第一本武学秘籍，就是这位老先生著述的《形意拳学》，而目前，《孙禄堂武学录》更是他近几年来从不离手的武道圣经，因此闻言没有怀疑李老的说法，对于先辈的绝世风范，心中更是升起了无限敬意。
常人很难理解他对武道的痴迷，甚至就连引他为知己的李老也难以真正明白他的衷心。
其实，一直以来，楚志远自认天资极为普通，绝对不是大智大慧的聪明人。
当年他辍学入伍，固然有家庭经济困难的原因，其实也不乏课业繁重、难以为继的窘状。什么语数外、数理化，在他看来，无用之处远远多于有用。
这些知识，一开始还算简单，也很有用，可越是到最后，越是驳杂，繁密如星辰，彼此之间，难以找到内在的逻辑与轻重。越是学习，心中越是不知所谓。
在他看来，人生最多不过百十年，可花了十年时间，却学了一堆甚至连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还不知如何解决的东西，实在难以接受，因此也让自小心智成熟的他，越来越迷茫。
直到入伍，一言一行，脚踏实地，楚志远这种迷茫才开始消退；而在接触到传统内家拳法——形意拳，尤其是《形意拳学》一书之后，那种以简驭繁的修身之法、暗含宇宙生成奥义的武道理论让他如痴如醉、难以自拔。
对他来说，拳术，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拳术，而是道——关于整个世界、整个社会乃至自己人生的道。在演拳的过程中，这一切他开始逐一清晰，尤其是在接触到《论语》中孔子的那句“吾道一以贯之”的话后，他的心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整个人都沉浸在悟道般的大惊喜中。
天生愚笨，并不可怕，聪明人与愚笨之人，很多时候的差距其实仅有几秒钟而已。何况这还仅仅是“智”的差距。
人，除了要有知人之“智”，更要有自知之“明”。古人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智”可驾驭外物，“明”却可驾驭自身。他非千里马，不能一跃十步，可自身即明，却能如那驽马十驾，终致千里。
方志远自认，经过部队的锤炼，最不缺的就是那份毅力与坚持。
在与李老接触后，他越来越觉得，中华的传统智慧，非但有助于他的内家拳术的领悟，即便对于这个时代，也非但不会过时，反而有着更大的意义，甚至远远超乎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
因为这些智慧，都是让人明辨天地之大道、人生之根本的大智慧，非一枝一叶的细枝末节之术，是真正可以传承数千年而不褪色的国粹。
“小楚，是否又要去相亲啊？！”和蔼中略带打趣的声音打断了楚志远的遥想，却是李老看到他回味的神情，忍不住调笑两句。
“你老爷子，老就别来取笑我了，哎，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咱明天见。”
楚志远闻言收摄心神，与李老道别，心中却忍不住暗自苦笑。
说起相亲，这却是他最为头疼的一件事。
其实这样的事，自他退伍后，几年间已发生过许多次了，不过起初都被他以妹妹弟弟的学业为重，给敷衍过去。不过现在二妹三弟都已成婚，自己却再无借口应对母亲越见频繁的唠叨了。
要说结婚，本来没有什么可怕，可关键是他习惯了自由自在，加之自身嗜好习武这一“怪癖”，他认为绝难给对方幸福，因此，即便遇到过不错的女子，可终究未能成双。
就在前几日，楚母下了最后“通缉令”，勒令他今年必须结婚，不然她就不认这个儿子了。
“看来，自己的想法，终究有些不现实啊。”想到这些，楚志远暗道：“或许，是时候该找个人作伴了，只要不嫌弃自己，能孝顺母亲就行。”
忽然又想到，王姨似乎说要给自己介绍一个，还向母亲催过几次，也许可以见见。
王姨是母亲的发小，与母亲一直关系很好。给自己介绍的这个女子，听说虽年龄不小了，但却一直单身，人品相貌都不错。
“恩，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至今未婚，不会与自己同病相怜吧。”
楚志远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着：“恩？好像是一叫李思彤的女子，名字倒是有点耳熟，高中一同学似也叫这名字？”
走过广场，已经临近所在小区，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犹疑、不确定：“楚志远？”
有些疑惑，楚志远回头一看，却见二十几米外一女子亭亭玉立，正望着他，一件白T恤，配着一件泛白的浅蓝色紧身牛仔裤，将姣好的身材尽情凸显。
“你是？”
见到楚志远回头，女子靓丽的脸上带着些惊喜：“真是你？！我是李思彤啊，我们还是三年同学呐，你没印象了？”
说话间，柔和的秀眉微微一蹙。
楚志远愣在那里。
这么巧？楚志远心中惊奇，但脑海中却朦胧的出现一个形象：一个经常梳着一条马尾辫的清秀女孩。
“小心！快躲！”
就在这时，前方岔路上，一辆挂车突然失控，直奔他们的所在冲来。急切间，楚志远身一弓，脚下一蹬，如狸猫般瞬间窜出十余米，两步赶至那女子身前，揽住其腰身，在车头撞来的刹那，往一侧避开二米左右。
“谢谢……啊”女子惊魂稍定，待立稳后刚说了半句话，觉得腰间一松，转目间就见到楚志远忽又冲了出去，竟然径直撞向了那辆失控卡车，不由大惊。
此时，挂车的司机，已吓得满头是汗，车子没有丁点减速的迹象，而在前方不远处，还有着十几个小孩，按照这挂车的势头和速度，后果不堪设想。
楚志远来不及多想，蓦地靠近车头右侧，脊背与双掌贴住车缘。或许是生死危机，似有一股莫名的感悟涌入脑海，意气力合一，全身精气神蓦地爆发开来。
瞬间地面霍地一震，整个车头在他的一撞之下，猛然向左横移两步，带动剩下的车身在惯性的作用下冲向道路一侧的绿化带。
此时那司机好似清醒过来，急踩刹车，卡车终于停了下来。
见所有的孩子安然无事，楚志远精神蓦地一松，随即感到一阵劲风从侧上方袭来，待要躲避，却感觉浑身一软，而一个长条形的坚硬物体恰从车身颠落，砸中他的大脑。
朦胧间，如灵魂出窍，轻飘飘，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耳中似有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呼喊，同时有无尽的灼痛感传入心神。
正不知如何应对，天空中一阵波动，一座无形之门洞开，周围似有神奇的力量散发，他的灵魂好似不受控制般投入其中。
“门？轮回之门么？我这是死了？……地狱轮回难道是真的？”心中的意念还未结束，隐约间，有种亲切感传来，便感觉自己与一团银色光团融合在一起，随即失去了知觉。
朦胧间，车祸时的一瞬再次涌上心头，身形随心而动，灵魂之体蜷卧成婴儿怀抱之姿，万念俱寂，一灵独存，昏昏然，不知时光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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